傅山的思想倾向

东华门生

傅山的思想倾向

傅山是位非常复杂的思想家，对于儒释道三家都有非同寻常的理解，除此之外还对经学、子学、实学、医学有着很高造诣。因此，我们很难按照寻常的标准把他归入某一门派，但是我们可以从他的言谈写作中推断出他主要的思想倾向。
傅山祖辈一脉，以治《春秋》传家，是传统意义上的儒家文人。但傅山所好颇于时趣有异，“会袁山袁公提晋学，见道人艺，以为是子忠孝人，置第一，延于三立书院。时晋国士三百余人，以道人为祭酒，而道人读方外书如故。”因家学熏陶和个人天份，傅山对于传统儒学有着很高造诣，所以被尊为三立书院众多士人之首座。但是傅山本人却并不热衷于当时的正统程朱理学，反而“读方外书如故”【2】，对宋儒颇有微辞。《石道人别传》提到袁山批评傅山诗文有“山林气”，也显示出傅山年轻时已经有出尘之想。
明末巨变，传统意义上的修齐治平理念已几近空谈，傅山辟理学既是叹恨理学空谈误国，也是不愿意与借用理学的清廷同流合污。儒门无望，傅山归于山林，而方外之学，不外释道两家。
傅山早年就对佛学颇感亲切，少年读《神僧传》便感慨神通非难致事。及至年长，傅山不仅频繁与僧众往来，而且亲注《金刚》、《楞严》、《五灯》诸佛典，对佛学用功很深，见解也颇高。
傅山好佛除天性使然之外，另一目的也是辟理学所用：“吾以《管子》、《庄子》、《列子》、《楞严》、《唯识》、《毗婆》诸论约略参同，益知所谓儒者之不济事也。释氏说断灭处，敢说个不断灭。若儒家，似专专断灭处做工夫，却实实不能断灭。‘世路莫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如此指摘，何等严毅！学者概因一个‘怕’字要远他，所以士大夫不无手松脚脱时。若但能平常淡淡看去，鬼不向人不怕处作祟也。”【3】这段文字，非对道学佛学有切身体会不易明了。宋儒以来，士人莫不以“存理灭欲”为纲常，虽然用功勤恳，却最终理不得存而欲未尝断，原因何在？概理学不能于灭人欲处见个不必断灭的技巧，由恐惧戒慎处用功断灭人欲，如以石压草劳而无功。以禅门见解，见闻觉知法，无始无终而不可断，强断之也终将复起。究极之道乃在于破除根本无明，而见闻觉知转为大机大用【4】。
至于“平常淡淡看去”简单六字，内涵“平常心是道”的禅门密钥与“自然无为”的道家关键，正是对治理学弊病的良药。以傅山看来，对于杂欲妄念不必强加遏止，以自然平淡心对治，而长久便见其消退。可见傅山之辟理学，绝非一时意气用事而有着明晰的理论背景。如果我们进一步考察傅山的观点，会发现其实道家的成分比佛家还要多。因为“平常心是道”，本来就是佛门借用了道家的观念。
各种因素都表明傅山好佛胜于儒，而他对于道家的喜好又胜过佛法。
傅山名号，多与道相关，诸如青羊庵主、朱衣道人、石道人、酒肉道人、真山、五峰道人、闻道下士等等【5】。傅山留存小楷精品，诸如《逍遥游册》、《玄天上帝垂诫文垂训文》等也都与道教相关。他对道法的兴趣，绝非文人一时附庸风雅而是亲身试法，中年正式归入道门。三十五岁，傅山大病【6】，痊愈之后受道法于还阳真人郭静中，正式列入全真传承系统，其中“真山”之号就来自龙门派“真”字辈。从此傅山黄冠朱衣作道士装束，也难怪自号道人。依傅山年谱所记郭静中行状，似乎以符箓为主。【7】傅山虽医术神湛，却对符箓法术并不排斥，《霜红龛集》卷二十《祈药灵验记》记载他曾经为病人去文昌庙求“仙药”的经历。
但总体来说，傅山的兴趣却更多在于早期道家。《霜红龛集》内存有《读老子》、《读淮南子》等大篇，也有读《庄子》、《亢仓子》的散论。在《读南华经》中傅山讲到：“读过逍遥游之人自然是以大鹏自勉，断断不屑作蜩与莺鸠为榆枋间快活矣。一切世间荣华富贵，哪能看到眼里？所以说金屑虽贵，着之眼中，何异砂石？”【8】由此，可见傅山眼光之高超。而解老子“治人事天莫若啬节”中，则可见傅山的立足之平易：“人不能早自爱惜，以易竭之精气，尽着耗散。及至衰朽怕死时，却急急求服食之药以济其危。不知自己精气原是最胜大药，早不耗散，服而用之，凡外来风寒湿暑阴阳之患者，皆能胜之。此但浅浅者，所谓最易知易行者，而人不肯尔。”【9】这段话里，傅山认为道法、道术与医学的根本，不过是积精宝气而已。傅山的感慨在于，虽然此道最易知最易行，而天下人莫能行。他之所以广行行医，也是因为上乘道法人世罕见，而不得不以等而下之道术来济世。【10】
因上统观，虽然傅山对于儒释道三家乃至经学、朴学广收博采，但他思想倾向中最为重要的因素，还是道家与道教一系。
【2】 《傅山全书》附录四《石道人别传》
【3】 《傅山全书》卷三十九。
【4】 参见月溪禅师《禅宗修持法》。
【5】 《傅山年谱》
【6】 傅山幼年起就多病，几死，或许这也是他后来用心佛道医术的重要原因之一。
【7】 但并不能因此推断还阳真人不属于全真系统，因为在明末时期丹鼎、符箓两派已经开始融合。
【8】 《霜红龛集》卷二十六。
【9】 《霜红龛集》卷三十二。
【10】 医学系统来源于早期道教，是古传道术的重要分支。古“醫”字下部为“巫”，巫医在先秦尚未曾有明确区分。

道家对傅山书法的影响  聂 清  http://www.guoxueshufa.com/news/workcheck.aspx?WorkId=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