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的真伪[转帖]

白云生

　　细节的真伪
　　散文是所有传统文学体裁中最暖昧的一种文体。它看似散乱，“像一把珍珠洒落在盘子里”，实际上“有一根红线”在其中穿着。它很讲究细节，比如一棵树，一朵花，一次旅行。细节就是他们所说的“珍珠”，珍珠被“红线”穿成了一串项链，装点着“生活丑妇”的脖子。
　　珍珠项链将残酷的生活变成了虚伪的审美，将细节转换成了自以为是的主题，细节成了“红线”的仆人。破碎的经验突然变成了～个完美的整体，现实生活的真实细节，被一种貌似神圣的主题奸污了。这些年来散文所干的，实际上就是在大量伪细节的掩护下，谋杀真实的生活细节。生命体验被一种美学化的陈腐意识形态所垄断，结果是，人们对这种符号化的细节极度不信任。
　　为了挽救者散文中伪细节的恶名声，散文家绞尽脑汁寻求突破口。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巧妙的方式，那就是将生命细节替换成文化细节。他们称这种抛弃生命体验的伪散文为“大散文”，也就是不计较生活细节，文化视野开阔的意思。最典型的是余秋雨和刘亮程。
　　余秋雨就不说了，我在《文化奶妈余秋雨》一文中已经谈过，还遭到了“秋雨迷”的攻击。我现在说说另一位“散文大师”刘亮程。
　　刘亮程的散文正好被“反抗现代性”的知识分子和文学评审团相中，于是由文学摇身一变，成了文化。刘亮程借着审美批判立场的名义逃离生活现场。他伪造了一种与“现代性”相反的生活场景——稻草、牛、锄地等等。问题的关键在于，刘亮程同样在利用传统散文的修辞把戏，诗化当代农民生活的残酷经验。这位逃离了土地的农民，在都市里一副农民的装扮，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他无疑不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列文，而是一个在都市里流窜的文化贩子。他的提篮里面装的全是农民的土货，一些“反抗现代性”的热门细节，就像酒楼里价格惊人的野菜鲫鱼汤和蚂蚁炒蛋一样。
　　散文中生活细节的遭遇，正是新媒体发家的起点。除了网络之外，一大批新报刊出现了。《三联生活周刊》、《新周刊》、《城市画报》、《南方周末》、《青年时讯》、各大城市“都市报”的副刊、生活杂志的专栏，就是新式散文的载体。与此相应的是，出现了一大批这类散文的作者：最初是广州和上海的“小女人散文”群体，接着出现了沈宏非、子非鱼、王小山、尚爱兰等一大批被视为“非作家”的作者，都是广州的。他们的文章深受年轻读者青睐。
　　新式散文的作者，是混乱的现代生活的参与者，而不是审判者。他们公开以职业写手的面目出现，不提供教育材料和阅读范本，而是提供即时的消费品，刺激读者的消费欲望。他们的作品有点散乱，但不准备用红线来将珍珠穿成项链。新式散文最典型的特点，就是对生活细节的极度迷恋，甚至迷恋到有点不讲“理”。这些细节，曾经被散文家当成手中把玩的材料，“审美”升华的梯子，教育读者的手段。如今，它成了它自身。这正是新式散文对传统散文的暴乱。他们为此付出了被文学专家蔑视、被市场意识形态吞噬的代价。
　　在新媒体和新读者面前，伪细节死亡了，伪造的审美假象被人识破了，被谋杀的生活细节更活了。这些复活了的生活细节不是珍珠，而是正在疯长的毒蘑菇。“红线”在哪里呢？不是要将它们穿成一串装点门面的美学项链吗？在媒体的印刷机面前，在数码复制技术面前，“红线”力不从心了。
　　新式散文中铺天盖地的细节，是当代不可收拾的破碎生活的镜像物；也是传统散文家玩弄细节、制造伪审美场景所带来的报应。因此，细节的毒蘑菇的疯狂繁衍，正是新式散文最毒辣的一招，也是它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