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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4 15:55:58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天王本生 正文 开篇

作者: 江南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尚未穿透黑暗的天尽头,遥远的大地上,神秘的古歌开始升腾,斑驳的号角空虚的哀鸣,迤逦的队伍无声的行进。走过土,走过水,走过倒伏的鲜花,走过锈蚀的刀剑,走过新血和尸骨。
  在风中,最后一杆战旗终于倒下,上面神圣的徽章落在泥中,被尘埃掩埋。啄食尸骨的秃鹰被惊飞起来,在空中遥遥的盘旋,尤然被嗜血的本性吸引在随处遗弃的血肉上。战士的刀已经折断,他们的甲已经破碎,他们的血已经流干,他们带着一身的伤痕,践踏过这片曾经美丽的土地,他们的靴子把幸存的花草踩进土里,他们的手把沉重的绞架托向天空,向高贵的天神展示上面无双的女子。在天明之前,用这纯净的生命,他们要去祭祀死难的同类,和他们自己。
  恶鬼一样的战士无言的走着,绞架上的女子也无言的仰望天空,好象这本是她的宿命,她并不埋怨,也不奢求。晨风吹起她紫色的长发,水晶一样的面颊上没有一丝瑕龇,莹玉一样的肌肤柔嫩如婴儿的唇,没有一分血色,也没有半分颤抖,纯洁得就是天池中初浴的神女,美丽得仿佛悄悄盛开的菩提花。白色长裙下圣洁的身躯被托在狰狞的战士手中,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生命静静的等待着死亡。
  薄雾中的古道上,枫无言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只等待死亡的队伍,带着那个等待死亡的女子,远远的来了。没有话语,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队伍就这样走过了枫的身旁,仿佛枫是另一个世界的观众,他们自己则是舞台上的优伶,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重复一个惨烈的悲剧。悲剧结束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枫,也不知道。他默默的看过战士们眼中恐怖的空洞,看过女子眼中凄惨的茫然,他不是无动于衷,他的冷静只是因为他曾经看过这幕惨剧不知多少次。
  如果每一次雨,天上都落下鲜红的血,谁还会恐惧?
  所以枫只是叹息。他看到了女子的唇,鲜艳的唇,在苍白的面颊上,份外耀眼。绞架掠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去吻那晶莹的双唇,他看见自己慢慢贴上了女子的唇,然后,轻轻陷了进去,陷进了虚无。他吻到的,只是空无。
  队伍走了过去,枫无奈的笑了一下,很苦。很久以来他都知道自己能救那个女子,只要能吻到她的唇,但是他也记不得这是第几次的失败。
  熊熊的烈火被点燃,在高高的山颠,锈迹斑斑的铁链紧紧的勒住了女子白晰的脖颈,纤细的腰肢,丰隆的胸脯和修长的双腿,铁链死死的陷进她的身体里,把她捆缚在满是深黑的血迹的绞架上。女子身躯那种圣洁的艳悄悄诱惑着枫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的抽紧,沉沦。他压制不下心里忽然泛起的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无法不承认自己极度的想去拥吻那美丽的女子,把绝艳的躯体融化在自己的怀抱中。
  这无双的尤物不是要被献给天神,不是要被献给大地,而是要被奉献给死亡。从来,枫都知道这一点,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他很庆幸自己还没有在那绝世的美丽中迷失,因为他还有一点隐隐的悲哀。他看见了她的眼睛,仍只是静静的眺望着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平静的看着天边飞过的一只苍鹰。平静里,枫相信她的心还是在等待着宿命里的那个救主。
  但是枫知道,没有人会来!他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可是,今天自己又错过了她的唇。所以她能等待的只有死亡。
  鬼一样狰狞的战士木然的呆立,组成一个铁一样的圈子把女子包围在绞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喜悦,没有人悲哀。只有远处的枫独自无奈。
  他觉得太阳要升起来了,天地间沉浸在最后一片彻骨的寒冷中,他轻轻的叹息,因为那一刻还是不可避免的来到了。战士们梦呓一样念起了召唤死亡的咒语。
  一刹那间,冰冷的风好象全部消失了,所有的寒冷都一起向高高的山颠涌去,枫看见天地间的寒气全部凝聚在了女子的头顶,巨大冰冷的气团下,女子晶莹得,如雪。烈火无声无息间熄灭。女子闭上了双眼。寒气凝聚成的莹蓝色光团里,千万柄冰的刀刃飞旋坠落,亲吻女子每一寸的肌肤。
  她抬起头,睁开眼,黑宝石一样的瞳子静静的看了枫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被无限的光华绞碎,掩埋。
  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枫说不出来,但是就象从前每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一样,枫的心碎成粉末。
  同样的幻梦,同样的眼神,枫一千次的心碎。
  为什么?
  迷茫里的枫仿佛看见高高的山崖上,那袭云一样的白衣无声的飘落,化成一道白色的光练在空中飞舞。他伸出了双臂,颤抖着拥下了。然后在一弹指后,白练化作血色的河流高高垂下,枫的怀里,满抱的冰莲!
  一朵一朵,枫木然的看着那些冰莲随着血色的河,流下了山谷。
  太阳,终于跃出了大地,第一缕曙光里,最后一朵冰莲融化成水。
  不知不觉间,枫,泪流满面。
  夕阳透过雕花的窗户,照在枫的脸上,他抬起头来。对面的毗卢遮那佛,结印跌坐于莲花台上,在煦暖的光辉里,宝像庄严。一旁的老僧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轻轻的摇头。他收起了经文长叹道:“我以<<心经>>三昼夜,全寺僧众七千遍往生咒,还是压不下你心中的魔障。你还是好自为之罢!”
  “大师能渡我出家么?”枫抬起了头。
  白马住持,号称佛法世间第一人的玄寂居然说:“我又怎么渡得了你?”他走出了佛堂。枫无言。
  从他降生人间,他就一直为这个梦纠缠,好象一个附在自己灵台里的幽魂。如果连玄寂也束手无策,那么,真的就是宿命吧?
  他解开身上的袈裟,掸了掸里面平常的装束,说:“你来了?”
  毗卢遮那佛高高的供桌上,白衣紫发的女子坐在那里轻轻晃着她修长的双腿,象个孩子。她却在静静的凝视迦楠香飘渺的烟气,玉一样的面颊上,一片肃然。
  她说:“又见到她了?”
  枫点了点头,他每次见到那惨烈的一幕后,就一定会看见这个美丽的女子在身旁,好象和那个幻梦是一对孪生的姐妹。他已经不奇怪了,如果这个女孩子不来,他可能倒真的会惊奇。唯一有一点还让他总是想不通的,是这个女孩子的面容。她很美丽,美丽得和绞架上的女子一样。其实,她和那个绞架上化为冰莲的女子完全一样!绝对没有半点分别!
  可是他的直觉总是顽固的告诉他她们绝不是同一个人,没有疑问,没有思考,无论觉得多么奇怪,他相信她们确实是不同的两个人,这个女孩子也这么说,可是每次他问起这个关于相貌的问题,她都只是轻轻的笑笑,却不说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孩子,他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欲念。他不想抱她,不想吻她,也不想拥有她。他直觉上知道,自己一定在很遥远的过去,和她无比的熟悉。她从一来就成为他的朋友,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过害怕,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个什么!所以那个女孩子的出现没有使他惊奇,她说“她”是指谁,枫也很明白。女孩子微笑了一下:“第八百一十七次了,每一次你象在梦里,见到她死在那里,每一次你都不由自主的流泪,你还没有明白么?”
  她往空中抓了一把,香的烟气透过她纤细的手指流了出去。她从供桌上跳下来,黑宝石一样的瞳子毫不顾忌的看着枫。
  枫不说话。
  女孩子说:“不和我来,很快你还会见到她,看她死在那座山崖上。”
  “你到底是要我去哪里?”枫问。很长时间以来,这个女孩一直知道他的幻梦并告诉他有一个地方能解开他所有的心魔,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女孩是怎么知道的了,只是对那个地方,他还在疑惑。
  “我会骗你么?”女孩子轻轻的说,“你记得今天早晨你在街头看见的那个孩子?”枫点了点头:“他给父母抛在街头,已经死了,我是医生,可是救不了他。”
  “如花的生命,生的时候注定的凋零,在每一分快乐里等待死亡,在无尽的伤痛中迷恋尘世,是身不由己的舞者,在痛苦的脚尖上调弄无双的舞蹈,终于在一瞬的辉煌里折断了腰。”女孩子说。
  枫听不懂,但是,他却说:“好,我和你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笑了,枫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笑得那样灿烂明媚,他的心在这笑容里也忽然快乐起来。女孩子纤纤的脚步向他走来,素白的手儿伸在他面前,“拉住我的手。”女孩子说。枫拉住了柔若无骨的双手,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她的手,他不能想象什么人会有这样一双柔软的如同婴儿的手,所以他“咦”了一声。
  女孩子又笑了:“从我生的七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触摸我手的人,我已经等待了七百年,只为今天牵你的手。”
  她美丽的脸停在枫面前,说:“把额头印在我的额头上。”
  枫照着做了,他感受到她完美的额头上微微的温暖,发间菩提花一样淡雅的香味,然后,周围的一切朦胧起来。
  玄寂大和尚迈进了禅堂,他看见在夕阳的余光里,枫合十,跪在圃团上,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痕迹,静静的面对这毗卢遮那佛高大的金身。
  无边的海。
  轻舟划开碧蓝的水,在一串涟漪中前行,如一片风里无根的飘萍。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醒来的枫问的第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海洋,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天地间只有他和白衣紫发的女孩子,静静的漂泊。
  “不死之海。”女孩子摇着桨,漫不经心的回答。
  “不死之海?”枫问。
  女孩子停下桨,伸手到那汪碧蓝的水中,少倾,她缩回手,把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枫的手上。一股寒意一下子从手背的皮肤上冲进了身体里,枫打了一个哆嗦,伸手握住女孩子的手,看见的是白晰修长的手指上一层薄薄的寒霜。他握着她的手,呆了一下。
  女孩子笑着缩回了手,说:“是啊,不死之海,这里是天地交接的地方,寒冷的源泉,环绕你在梦里看见的那片世界七百万年,冰凝住生死,爱恨,时空和因果的不死之海。在这里一切都是永恒的,没有死亡,也没有衰老,在永远的冰寒中沉默。”
  枫张开嘴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遥望着远处喃喃的说:“没有死亡?”
  “是的,”女孩子的声音有一点幽远,“但是也没有生存!”
  “没有死亡,生存也就不存在,”她说,“在这个封冻住一切的地方,没有了死,那么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死的生!”她不再说话了。
  枫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见另一只小船从明亮的天空下慢慢的飘过海面。
  “喂……”他站起身来大喊了一声。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却只有回音,没有回答。小船上的老者和小童木然的坐在船里飘向了远方。
  “不要喊了,不会有回答的,”女孩子说,“那是不空三藏和他最喜爱的弟子。他们在这里已经漂泊了一千三百年了。”
  “不空三藏?”枫的话音里透着颤抖,他精读佛典,不是不知道不空三藏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女孩子笑了,笑的很空寂:“开元年间,不空三藏随密宗五祖金刚智到中土宏法,广译佛经,积下莫大的功德,三十六岁在天竺受教于龙智菩萨,通瑜珈秘密法,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了?”枫点点头。
  “可是他精研密法以后,准备以智慧之术,金刚禅定偷过不死之海,速成天人之道,”女孩子叹了一口气,“所以他在这片海里迷失了灵觉,生生不息的漂泊,永无止境!”“没有人能自己渡过这片海,也不能借助任何别处的力量,即使密法也不可以,只有通悟的灵觉才能作为小舟。否则,只能永远埋葬在这个不死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子象个无所不知的巫师。
  枫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那我呢?”他问。
  女孩子又笑了,笑的很美很可爱,她说:“你之所以能渡过这片海洋,是因为我能够渡过。”“你的灵觉?”枫奇怪的问,“在这里不是任何别人的力量都被禁制么?”女孩子转过头去遥遥的看着大海,轻声说:“我就是你啊,难道你不知道么?”枫想问什么,但是他脑子里忽然空了起来,他张了张嘴,还是无奈的闭上了口。
  海上的风很冷,枫竭力忍着,但是仍然止不住就要哆嗦起来。
  “冷么?”女孩子问。
  枫点点头,他从来就没有起过一丝一毫要瞒她的念头。
  “过来抱着我,”她说,“你就不会冷了,你现在的体质还抗不住这里的寒气。”说这话的时候,她并不害羞,说的很随意,很轻松。
  枫摇摇头,双手把自己的肩膀抱紧了一些。女孩子微微笑了一下,也不再说话,只是划船。过了些时候,枫已经要冻僵过去了,奇怪的就是,即使这个时候,他还是相信那个女孩子绝不会欺骗自己。那种奇怪的信任。
  他看见女孩子站起身来走到自己旁边,轻轻缩进自己的双臂里,一股淡淡的温暖顿时把他包围了。女孩子的背脊贴住他的胸口,双手继续摇着船。
  他稍微暖和了一些,越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还是对怀里的这个女孩子一点欲望也没有,他刻意的用双臂搂紧女孩子纤纤的腰,温软的躯体应该和梦中那个女子完全一样,可是他的感觉就象搓着自己的双手取暖一样,平淡而自然。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忍不住问。
  “你忘记了么?”女孩子漫不经心的说,“我是阿莲珈啊!”
  “你忘记了么?”枫觉得很荒诞,他也不想再问,小舟行进着,他搂紧怀里的阿莲珈,把头枕在她披着紫色长发的肩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草海上,阿莲珈俯下身来,黑宝石的眼睛清澈的看着他,紫色的头发不经意的挠着他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透进他的肺里,那里面芬芳的凉意让他惊讶不已。他忽然觉得他没有来错。
  阿莲珈伸出了手,并不很吃力的拉起了高大的枫。接着绝美的阿莲珈提起雪白的长裙,盈盈的拜倒下去。
  她拜了下去的时候,枫终于能看见她身后的大地。
  茫茫的草海从他脚下这个山坡绵延到天尽头,鲜艳芬芳的花朵在青翠的草地间随意的开放,清澈的河流在草地上展开了无数湛蓝的飘带,远处玉一样的巨石山顶直升到云间,飞鹰在天空翱翔,追逐太阳周围八道飘舞的彩虹。山下,水晶一样明澈的城巍峨矗立,彩虹的一端萦系在城池的上空。象梦里云间的神殿。
  蓝色的天空下,枫一个人立在天地间。
  脚下的阿莲珈轻轻说:“欢迎回到仞利天,善见城,您自己的土地,天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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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02:5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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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本生 正文 第二篇 诸神的宫殿

作者: 江南
  枫的脸映在阿莲珈晶亮的眸子里,白得象张纸。对着这片浩大的土地,他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从心底里不知何处相信,阿莲珈没有骗他。好象有一股爆炸一般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血脉,灌进了他的头脑深处,不是欣喜,不是敬畏,而是完完全全的一种恐惧。阿莲珈正在告诉他的是,从渡过了那片海洋,他就失去了以往的一切,朋友,生活,梦想,和自己!他好象在一场从出生一刻一直延续至今的大梦里醒来,惶恐的看着周围,发现我原来不是我!
  拜倒在地的阿莲珈恭敬的说:“地居天上神圣的土地,帝释天的乐土,就是这里了。一切都是您所拥有的,仞利天等待了七百年,终于等到您君临的日子!”
  她的神态终于让枫从心底里相信了他原来是拥有她的主人,枫跪下身来,他忽然攥住了阿莲珈胸前雪白的轻纱,他终于能够颤抖着问:“为什么?”
  阿莲珈没有反抗,轻轻垂下了头。
  枫也不知道是怎么的,阿莲珈已经拉着他的手在茫茫的草海上飞奔。一层看不见的“界”从阿莲珈的身旁散发出来,把他笼罩在里面,没有风从身边划过,他却被阿莲珈牵引着向前飞去。她纤美的脚尖凌空踩着碧绿的草,向着那座“善见城”的方向流了过去,而他自己,居然也轻的象一片鸿羽,在这个大草海上,无处寄托,只有阿莲珈温暖的手心。
  水晶一样的城,用水晶一样色泽的巨大方石堆积起来,在数十丈高的城墙下,枫和阿莲珈都显得那样渺小。枫从城墙上光洁的巨石里,照见了自己苍白的脸。寂静的城,缓缓打开了沉重的黑铁巨门。
  一缕金色的光芒从窄细的门缝里照射出来,然后随着门的打开,亿万条金色光线从城中狂放的逸了出来。在那片笼罩一切的金光里,枫已经看不见身边的阿莲珈了,他只听见一声豪放悠长的大笑,然后一个魁梧的金色身影来到他面前。一个年轻的男子,高大的身躯,坚毅的面孔,欢快的笑容,他大笑的时候,满身金色的鳞甲一起振动,好象会呼吸的灵物。他和枫面对面的站着,枫仰头看着他夺目的双眼,那是一个金甲的天神!
  天神的大手却紧紧握住了他的臂膀,有力的摇着说:“终于回到这里啦!”象一个千年不见的旧友。
  有什么旧友可以千年不见么?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天神的金光,阿莲珈在身边说:“这是代替殿下守护善见城七百年的龙王殿下沉沙。”
  盯着枫茫然的面孔,沉沙嘿嘿轻笑了一声说:“没有了记忆的天王还是回来了。其实没有了记忆没什么不好,前生只是一种苦。”
  他提起枫身后的阿莲珈,把她放在自己的肩上,把大手按在枫的背上,一股强劲而柔和的力量推着枫走进了巨大的门穹。
  八匹白色骏马的长车,面目狰狞的车夫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下,用肩膀垫起他的脚,踏上了高高的车轼,巨人一样的龙王微笑着立在他身边。二十丈宽的大道上,马车如雷般奔驰。广阔的场地上,千万人一起的欢呼声震动了天地,玉石一样的台阶上,英俊的男子,美丽的妇人,天真的孩子,慈祥的老人,一起跪倒在地下,欢呼着同一个名字——“天王殿下”!广场中无数含苞欲放的巨大花蕾在同一瞬间绽放,七彩的流光从花蕊里闪现,然后逸出来自在的飞翔,无限的馨香从头顶落下,包围了枫,他只朦胧的听见四周更加嘹亮的呼喊:“殿下,永生,殿下,永生……”
  身边的龙王也轻轻说:“七百年结蕾的法昙之园一朝开尽,是等待你吧?”枫抬头看着龙王肩上的阿莲珈,坐在龙王巨大的肩甲上,她象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紫色的长发,白色的长裙都在欢呼中飞翔,她只是双手撑在宽大的肩甲上,随意的遥望着远处,轻轻晃着双腿。
  长嘶声中,骏马向善见城中央矗立的神殿奔去。
  琉璃一样的巨大石块,铺成宽阔的露台,枫站在上面,觉得象一个冰砌成的世界。面前是跪着的四个绝美的女子,然后是八个魁伟的神将,再往后是不计其数的天兵,要不是沉沙在身后托着他的背,阿莲珈轻轻拍着他的肩,枫肯定自己马上就会腿软了倒在地上。不是在马车上,而是面对着面,他实在经受不住这种对自己的尊敬,完全的敬仰,无条件的尊从,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无数颗心灵!
  阿莲珈在他耳边小声说:“前面的是你的四位玉女。”
  绿玉妆头,翠色衣裙的女子托上的是净果,说:“常——离忧。”
  血珊瑚钗,红色衣裙的女子奉上的是美酒,说:“乐——自在。”
  真金为饰,黄色衣裙的女子捧上的是鲜花,说:“我——相忘。”
  紫晶垂颈,紫色衣裙的女子端来的却是一颗明珠,说:“净——无痕。”枫不知所措的时候,阿莲珈又悄悄说:“那是她们的名字,你要拿下那颗如意珠。”枫颤抖着取下了如意珠,四个女子才垂首退了下去,这时候,八位神将已经列好了队列,一起喝到:“迎接天王殿下驾临!”声如洪钟。
  没有准备的枫不由的往后一仰,似乎要躲开那阵响亮的声音。就听见远远的另一个声音,一阵银铃一样的笑声送到耳边,枫从来无法想象有人能够笑的这样美丽,这样清澈,这样的动人心魄。在几下叮咚如同泉水跳跃的琴声中,一个五彩云裳,银色花冠的女子走出了大殿,一串露珠似的宝石坠在她耳边,衬着一张花一样的脸。
  她说:“你们不要这样哟,会吓到新生的天王殿下的。”然后她轻轻掩着口,吃吃的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阳光照上她脸畔的宝石珠链,折在她几乎透明的脸上,无数的毫光里,她美的象一个梦幻。
  连枫身后的龙王都悄悄叹息。
  四玉女一起拜倒,齐声说:“乾达婆王殿下!”
  乾达婆王摇着头说:“本来我还想对天王殿下保守这个秘密呢!”
  接着,她又掩着口笑出了声,美丽的眼睛眯起来象两汪新月,她的快乐无声间感染了每一个人。
  “我叫天香。”她说,“叫我天香吧,乾达婆王的名字不觉得太长了么?”“我叫枫。”这是枫唯一能说出的话。
  坐在大殿——“梵天之殿”的中央,枫呆呆的看着周围的人们,他觉得自己象一张面具,面具后的灵魂已经飘离,他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是天王帝释,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还有,这里和他的心魔有什么样的关系。而坐在这里,更象是一个巨人群里的侏儒。微笑的乾达婆王很开心的看着他的窘态,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手中的明珠装饰的长琴,一片银光从弦上不断的跳出来。而龙王也只是斟了一杯美酒,轻轻的吸了吸香气,似乎很满足的看着手中的翡翠杯。至于身后站着的阿莲珈,正看着殿外出神。
  许久,龙王才瞪了乾达婆王一眼说:“每次这种说故事的事情,都是我来做!”乾达婆王抿着嘴儿笑道:“沉沙殿下,你的故事天香很爱听呢。”
  龙王无奈的挠挠头,说道:“从你来的地居天来到这里,有十万里的距离,这里已经是掌管阎婆提世界的仞利天,普通人是永远无法穿越不死之海的障碍的,而你,是我们的天王帝释。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是你生的时候,已经在孕育帝释天高贵的灵魂,上一代帝释天逝后,灵觉飘荡了七百年才终于在一个新生的婴儿身上找到归宿,就是你。所以,你就是天王,天王也就是你,不是寄生,而是转生。这个城池是你的领地,我已经替你管理了七百年。长宽各一百里的善见城,六百万的天人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你的归来。等待你重新批上战袍,为这片神的土地战斗。而在这七百年里,我为了你已经和阿修罗一族战斗了四千一百六十三次,而且放弃了龙城把全部人民都迁移到了这里。不过你不要谢我,天香也是这么做的,夜叉和紧那罗也一样,至于不喜欢我们的摩呼罗迦和迦娄罗,其实也在做一样的事情。这里,已经是仞利天天宫界唯一的乐土,黑夜来临的时候,城外,全是修罗的地方。战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龙王的脸上也有点无奈,他继续说道:“这是整个天宫界命运逆转的时候,八部众里,修罗以一部的力量和整个天界战斗,已经七百年了,自从你去了以后。但是只要你能拿起剑,就能挽救整个天宫界,和我,和天香,和所有的王,还有你自己!”
  他的语气很坚定,也有些沉重,他最后说:“至于怎样拯救不是我所能告诉你的,等到十万里天空外的夜摩天里居住的那个大梵天王下降,他才能告诉你。当然你也可以去那里自己问他,不过我劝你不要去,那里太寂寞。只有他一个人住,也没有酒。”
  他把翡翠杯里的酒倒在嘴里,促狭的笑了一下。
  “是哟!”乾达婆王笑着说,“你自己种下的孽不能老是等待我们帮你解决吧?”“我种下的孽?”枫给乾达婆王笑的坐立不安起来。
  “尊贵的天王还是好大的忘性啊!”乾达婆王的微笑还是那样甜美,“为了一个女人的战争难道枫殿下想和我们耍赖么?”
  “为了一个女人的战争?”枫的心里困惑起来,隐隐有点不详的预感。
  “是哟,那个美丽的女人。”乾达婆王笑的时候,拨动了一下琴弦,“比我还要美丽的女子啊!”她的美丽在琴声里份外振颤着枫的心。枫看见四玉女悄悄低下了头,隐住了自己绝美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茫然的问:“难道还有比天香殿下更美丽的女子么?”
  “怎么不是呢?”乾达婆王用手支颐,朦胧的说,“我的美丽,怎么比得上修罗的冰莲?你自己说的啊,忘记了么?”
  “修罗的冰莲?”枫的心头猛的跳了一下。
  他看见乾达婆王把视线转移到了阿莲珈的脸上,轻轻的说:“美丽的阿莲珈,修罗的冰莲女啊!”
  遥望远处的阿莲珈低下头来,把美丽的面孔对着枫,她说:“冰莲就是你见到的人,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她长的和我一样么?冰莲长的,就象我一样!”
  她的眼神也和乾达婆王一样,朦胧起来。
  枫凝视着阿莲珈的脸,他不能肯定阿莲珈无双的美貌是不是真的强过绝代风华的乾达婆王,但是,那种美丽确实是无可比拟的,完美的阿莲珈就是一个天匠不世的杰作。没有缺点的美丽,根本不象一个能真实存在的人,更象一个静静的玉石雕像,遥远的立在世界的尽头,没有生命,没有感情。只有无双的美丽,遥遥的召唤着寂寞的心灵,而她自己的心,却根本就是一团空虚。
  但是冰莲不同,最后的那一瞬间,冰莲眼睛里的神情无声的锥痛他的心,能够穿越时空流传的什么东西在秋水一样的眼神里凝结,在那惊鸿般一瞥中,枫无处可逃!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被烧的滚烫,而心,却冰冷!即使现在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在勇武的龙王,华艳的乾达婆王身旁,他依然能清楚的体会那一刻无力挣扎的痛苦。
  “冰莲!”他终于从喉咙里颤抖这吐出这个名字。然后,他再也无力说下去,他看见天香如花的容颜忽然间有一些苍白,他也看见阿莲珈谜一样的眼睛,那一幕一下子就充满了他整个头脑。
  血色河流,冰雪莲花!
  “天香,你何苦又戏弄他,都七百年了!”一边的龙王沉沙忽然打破了沉默。他摇晃着酒杯说:“今天是天王归来的日子,如果这座梵天神殿里给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填满了,我宁愿去街头和大家一起喝着烈酒为天王的归来歌唱,外面很热闹呢!”说完,他佯装起身向外走的样子,一边瞟了乾达婆王一眼。
  乾达婆王的面容恢复了嫣红和润泽,她轻轻笑了一声说:“沉沙殿下又来吓唬我了,好吧,我来弹琴,枫殿下,让你美丽的玉女们歌舞吧!”
  她捻动琴弦笑道:“龙王殿下舍得天香的琴声和玉女的舞姿么?”
  阿莲珈把双手按在枫的肩上,淡淡的说:“你会见到她的,我保证!”她不再解释,看着大殿里,皓白的手腕,纤细的足踝,头戴七宝珠冠的玉女们已经舞了起来,仿佛步烟而来,似乎凌风归去,自在的转折间,绝妙的舞姿能够折尽英雄。
  枫的目光被四玉女的舞蹈吸引住了,一时间那种痛苦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可是就在他惊讶居然会有这样的舞蹈的时候,龙王大声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大的让所有人听的一清二楚。他拾起一串满是露珠的葡萄仰头看着,说道:“玉女们的舞蹈虽然美妙,可是天王还是在藏私啊!”
  枫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天香也故意叹了口气说:“是哟,难道沉沙殿下和天香一样怀念紧那罗王的舞蹈么?天香梦里都被那种美丽所震撼呢!”
  说完她抿着嘴儿轻笑,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枫,还轻轻眨了一下右眼。
  龙王也说:“没有梦旋的舞蹈,天香是不愿意施展她真正的琴艺的,枫殿下不如拿出如意珠满足天香殿下和我的心愿吧!”
  枫只有茫然的拿出如意珠递到乾达婆王面前。
  “从来没有见过天王殿下那么可爱呢!”天香笑着说。
  然后她握住了枫的手,尖尖的食指在枫的指尖上划了一下,一滴血珠就落在了如意珠的表面上。洁白的珠子立刻给染成淡粉色。
  乾达婆王歉意的笑道:“借您一滴血来召唤紧那罗王殿下,天王殿下可不要小气啊!不会后悔的呢,要是龙王有这颗如意珠,他的手指上一定满是伤痕!”
  龙王大声的笑了起来。
  乾达婆王说:“现在说‘我要紧那罗无双的舞蹈’就行了。”
  随着枫念动这句话,大殿里疾旋的四玉女中间,一股淡淡的烟气带着馨香升腾起来,烟气渐渐弥散开来,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香拉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笑着说:“枫殿下不要害怕,梦旋每次来到这里都是在烟雾中,那样美丽的梦旋,那样飘渺的烟雾,这法术天香还不会呢。”
  烟雾散开,一个纤美的身形在朦胧的烟雾中轻轻折起细软的腰肢,软玉似的手指如兰般绽开,拂向背后抬起的足踝,然后凝在那里。那一瞬的光景美得让人不忍打破,直要留到永恒。而后,在四玉女的旋转中,紧那罗王梦旋单足立地,旋出了一个完美的圆,那种圆融的美丽,让枫想到绽开的法昙花。在她的旋转中,所有的烟气从她每一寸衣裙间飘散出去。枫好象在云端里,看见了清秀的梦旋,那时候,他想到了山上垂下的一串溪流。
  梦旋开始了梦的舞蹈,她的舞蹈并不在于她流水一样飘动的衣裙,也不在于她曼舞的长发,或者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尽管那些都是那样的美丽,但真正不同于玉女们的舞蹈的,是她的舞蹈,就是一个梦。枫可以肯定梦旋在这个舞蹈中忘记了一切,她每一分的清丽,每一分的娇媚,每一分的孤独,每一分的无奈全是为了那个梦里的女子,梦旋不是仅仅在舞,她在说一个故事,她自己梦里那个女子的故事!
  那个女子是不是她自己呢?枫不知道,但是枫已经在她的每一次转折间,随着梦旋心中那个女子的悲哀而伤痛。那个故事,并不快乐,而枫,已经在那个故事里无法自拔。而天香的琴声在这个时候,更是象一个泣诉的女子,一点一滴的流过枫的耳边,仿佛有个精灵在她的银弦上歌唱。枫觉得自己在漫长的过去就和那个那个女子,天香与梦旋营造的女子相识,而现在,正在看她独自心碎歌舞。忽然间,他泫然欲泣。
  是龙王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阿莲珈,你看看月亮是不是忽然暗了许多?”枫才注意到一场倾世的舞蹈,已经是夜了,而龙王正在殿外的露台上仰首望天,他的金甲在月华下有些冷意,手里多了一杆戟,一杆火红的长戟。
  “是的,”阿莲珈说,“我已经注意到了。”
  天香的琴声一乱,停了下来。“只是月亮暗了么?”她问。
  阿莲珈摇头:“不是,还有所有的星辰。”
  天香一下站了起来问道:“是因为云从西方的海洋飘来么?”
  “不是!”龙王冷冷的说,“是因为阿修罗的战士!”
  他冷笑着看一眼手中的长戟:“罗恸罗阿修罗大将,障月之神,今天的运气不那么好啊!”“开始了,枫殿下,这就是战争!”说着,他已经巨龙一样腾空而起,落下的时候已经在几十丈外,飞跃着冲向城的边缘。
  天香叹了口气说:“不断的战争是天王的命么?你到的第一天啊……”她也浮了起来,五彩云衫飘动着,急速奔向龙王去的方向。
  “你的人民需要你,天王殿下!”阿莲珈断然说,她拉着他的手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后!”
  她和枫也追向了龙王。
  枫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尤自舞蹈的紧那罗王梦旋,在无数动人心魄的轻旋中,她还在自己的故事里徘徊迷醉,痴痴的心碎,痴痴的舞。
  夜幕下的梵天殿,灯火如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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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08:52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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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本生 正文 第三篇 血泪的交界

作者: 江南
  高大的城楼上,灯火通明,无数天兵神将张开了弓,拔出了剑,磨亮了刀。枫被阿莲珈牵着,穿越兵刃的间隙来到和他一样高的垛口边时,他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在城外的巨石上静坐,只有那一个人。可是当他看见沉沙攥紧了手中的红戟,一言不发的看着外面时,他明白这不是一场游戏。
  城外的人身后,月亮又暗了一些。他从草丛里拾起一根长形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一柄小刀,仔细的在那上面镂刻。城上的人们都沉默着,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刀落在上面葛啦葛啦的响声刺得枫耳膜生痛。他仔细的看着那个黑影手里雕刻着的东西,黑影转身吹去雕刻下来的残屑的时候,月光下,那居然是一根腿骨,人的大腿骨!黑影爱惜的摩挲着那根骨骼,拂去所有的灰尘,然后他揭开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无比狰狞的面孔。他的脸并不丑陋,可是隐约透露出强横,残酷和冷峻,他龇着牙冲城楼上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奇怪的扭曲着,宛如一个恶魔。然后他用小刀斩断一头,把嘴唇凑到那根腿骨边,使劲的往上吹着气,一片干枯的髓粉从斩开的一端喷了出来,随即幽幽的笛声响遍了善见城周围。枫终于明白,他是在做一根笛子,用人干枯的骨血!
  枫想到那个人正把嘴唇放在一根人骨上吹奏,一阵恶心终于让他按着胸口要吐了出来。这时候一只大手把他向前一推,他上身探出了城墙外,然后大手抓住了他。只听见龙王在身后轻声说:“这就是战争,不要在你的人民面前怯懦!”
  龙王把他拉了回来,才放大声音说:“这就是战争,这片土地上的血已经流干了一次又一次,这片大草原的每一根草下面都藏着血,兵器和尸骨!阿修罗是杀不死的,每次在夜里他们都能借助仇恨和骄傲的力量从死亡的国度归来,阿修罗道的生灵只在自己的仇恨和欲望中轮回,而不入其他的五道。所以,我们的战士们不休的战斗着。”
  “但是,”沉沙回过头来对着城楼上的士兵们,“现在,天王殿下回来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将会用天人的血洗尽邪恶,象以往世纪以来一样,胜利将是我们的!”
  他高高举起了沉重的巨戟,火红的月牙刃在月光下闪烁着,然后,在那个黑影的笛声中,月亮变成了一团黑暗。
  振天动地的欢呼声,“天王殿下,天王殿下”!
  枫终于知道自己对于这些天人们意味着什么了,可是他却没有心情激动,因为他在城墙的高处,清清楚楚的看见,在那个黑影的笛声中,整个大地象困伏已久的巨兽一样开始动了,它忽然间有了生命,邪恶的生命!所有的草都开始摇颤,土被掀了开来,无数狰狞的战士从土地下的休眠中醒来,他们坐起来,提起冷冷的刀剑,吹动沉浑的号角,在沉默中列队,燃火,等待。龙王无奈的笑道:“你没有来到这里,阿修罗的力量还没有这样强大,你的到来看来真的激发了阿修罗族所有的战气,连罗恸罗都醒来了,日月星光芒的掩蔽者,阿修罗可怕可敬的将领。”
  天香凑在枫耳边小声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连高贵的龙王都会在仅仅一个阿修罗的将领前说这样的话,真是一个天地颠倒的笑话,可是怎么办呢?阿修罗就是这样的强大啊,在他们孤傲仇恨的力量里。枫殿下不要笑话啊!”
  沉沙也听见了,可是他没有回头,火一样耀眼的戟被高高挥舞,龙王凌空跃起,仰天长啸,在一道金色的光芒里,直扑罗恸罗阿修罗,与此同时,无数天兵也跃下城头。一个年轻的士兵越过枫的身边,仰起和枫一样年轻的面孔说:“愿意为殿下和天界的正义战斗,请殿下摸我的头顶为我祝福!”
  枫颤抖的手按上他的头顶,摩挲着他浓密的头发,轻轻说:“为你祝福,我的……战士。”年轻的战士长长的呼啸了一声,精神抖擞的跃下了城墙。
  就在那一刻,一只巨大的铁箭凌空射了过来,把年轻的战士钉在水晶一样的城墙上。他的刀上沾满了自己的血,落下城去,插在地面。身体还随着铁箭悬在城墙上颤动。战士们冲了上去,枫倒在了阿莲珈的怀抱里。
  远处的战场上龙王率领的天兵和修罗的战士们冲击了,一层巨大的浪潮在沉沙和罗恸罗的身边卷动,那是士兵们的肉搏。沉沙和罗恸罗却只是在中央沉默,罗恸罗继续吹着笛子,沉沙横起红戟,等待着。
  血光里,英武的天兵和狰狞的修罗战士一样的怒吼,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哀号,四处飞溅的血肉燃烧着龙王的心。他仰起头,愤怒的长啸,而后右手把红戟横在身后,展开左臂,一步步的逼向罗恸罗,坚定如铁石。罗恸罗依然吹着骨笛。沉沙怒喝道:“为什么要战争?你们为什么不安息?让这片世界少受折磨!”
  他跃在半空中,红戟划出一道爆烈的火光,飞龙天降似的落在罗恸罗头顶,无穷的力量一次砸下。罗恸罗抛起手里的笛子,笛子被红戟的力量摧得粉碎,而后罗恸罗黝黑的铁鞭锁住了沉沙的戟,两双愤怒的眼睛互相对恃着,罗恸罗狰狞的冷笑着:“这不是天给阿修罗的宿命么?”一股无休无止的力量从戟和鞭的中间猛的放射出来,色彩斑斓的光芒把周围一圈战士炸成了灰烬,无论是阿修罗还是天兵。飞退的龙王持戟挡住那股强猛的冲击,在地上留下两行半尺深的痕迹,他咬着牙说:“他们是你自己的战士!”
  罗恸罗同样给震退出去,他冷笑着说:“所以他们愿意为阿修罗一族而死!”龙王,真的愤怒了!
  沉重的铁锤撞击着善见城巨大的黑铁城门,令人战栗的轰击声不断的传进城里,阿修罗的攻城机械象恶兽一样在门前发动了一轮又一轮进攻。善见城的居民在祈求着庇护。天兵一批一批的冲下城去,企图摧毁攻城机器。但是阿修罗凶猛的战士无一次例外的把进攻器械的队伍斩杀在城下,流满鲜血的地面上,机械还在冲击城墙,粗大的门枢已经在格格作响,形式岌岌可危,尽管天兵们还在舍生忘死的突击。
  乾达婆王天香终于取出了她的琴,她没有说什么,从城楼上跃向了城内。“退下吧!”她静静的对那些拼命扛住城门的天兵们说。
  美丽的天香蹙起柳叶一样青黛色的眉,一股英迈的气宇从脸上散发出来。她拨动了琴弦。疾风大作,把她的衣裙向四周吹得急振,一股刚昂的琴声中,旋转的气流从天香的琴里激发出来。强劲的气流在门背后激震,那阵还带着微微香气的风中,一束银色的流光飞舞起来,在门上书写一串古怪的文字。
  “大般若金刚!”阿莲珈扶着枫说。
  攻城器械的敲击声变的象钟声一样空明,显然天香的力量已经封锁住了它可怕的攻击。但是,天香的琴声没有停,还越来越急,娇嫩的面颊渐渐变的通红,但是没有汗水。琴声中已经有千军万马席卷而来的气魄。
  一个阿修罗的战士撕开了自己的战甲,他咆哮着把战刀插进自己的胸膛,红黑的血涌了出来。他扯下衣襟沾着自己的血去擦那扇门,奇怪的是,天香写在门内的字迹居然被他在门外擦得模糊了起来。攻城器械又开始轰鸣了。阿修罗的战士们举起那个自戮战士的尸体欢呼,而后又一个战士撕开了战甲,然后再一个……阿莲珈遥遥的看去,罗恸罗阿修罗的封锁下,龙王根本没有机会阻挡修罗族的战士。潮水一样的战士都冲到城下,肩叠着肩,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那攻城的机械上。
  天香的银弦已经断了三根。她无奈的回望一眼城内,一声清啸,手指的颤动里,剩下的三弦一起断裂。黑铁大门倒下了,可是没有倒向城内,而是被天香断弦的碎裂之声震向城外。一群修罗士兵被生生压死在门下。
  修罗的战士,还是潮水一般冲进了城来。只是在那一瞬间,天香的十二根断弦离开琴飞翔起来,无限道虚无的银色光影在空中交错飞射,笼罩在天香身边,天香不退反进。银光里,她身边的修罗战士们溅出无数朵血花。
  可是,门毕竟已经开了!龙王面对的是一个罗恸罗,而天香则是在一个关口迎着几乎所有的修罗战士。战士们渐渐往银光里逼近了!
  阿莲珈转身走到了枫的面前,跪下,她紧紧掰着枫的双肩,凑近枫的眼睛说:“殿下,你的战士们需要你,仞利天最强的战士天王不是懦夫,你要证明给他们。”
  她把一卷褐色的手卷塞到他手里说:“殿下,和我一起念,万法诸天,世尊普降,空相无我,寂灭降魔!和我一起念啊!”
  枫哆嗦着和她一起念,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忽然成了他的使命,他也没有机会想,他在恐惧中茫然。十六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莲珈的手在他的肩上忽然用了很大的力量,那一瞬间,她眼里是难解的苦意。她不再是那个淡泊无想的阿莲珈,她摇着他的肩膀说:“殿下,你要自己站起来呀!我永远不是你,不能替代你到永远啊!你看那个士兵,被你祝福的士兵,他会因为你的祝福而快乐的去死。六百万的天人,快乐里无休的挣扎,他们都在等待你啊!你难道不记得么?你难道不知道么?殿下……”
  阿莲珈,哭了。
  城墙上的士兵,还挂在黝黑的箭上。
  沉沙,在未知的战斗里拼搏。
  天香,已经开始微微的喘息。
  城内的天兵们,在阿修罗的疯狂下目瞪口呆。
  善见城无数的老人和孩子,在虔诚的乞求庇护。
  枫忽然觉得无数根冰冷的长针放肆的刺戳着自己全身每一处,阿莲珈的泪和士兵的血把他冰冻了又燃烧,燃烧了又冰冻。他的眼前忽然看见了冰莲的眼睛,绝望中等待的救赎。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冰莲的眼神那样刺痛他的心,因为那是她等待的终结,真正的死亡——心的死亡!渴望拯救的人还是死了,无辜的人民即将去死,阿莲珈谜一样的来历终将无解,天香动人的微笑就要幻灭,龙王七百年的作战还是一场虚幻!
  神秘的话语在他心里鸣响,穿透时空的希望召唤着他心底深处沉睡的灵魂,生来的使命让他终于忍不住要纵声呼喊。
  他握住古卷,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万法诸天,世尊普降,空相无我,寂灭降魔!”
  然后,他看不见阿莲珈,看不见天香,看不见所有的人和善见城。他只看见那柄剑,他的剑,从自己脚下的土地中破土而出,在亿万道纯净的光芒里,轻轻的震动,缓缓的升腾到他面前,呼唤着力量。
  于是,在那光芒里,他微笑,王一样尊荣高贵的笑,他伸手,握住了那剑。不容侵犯的帝释天王,终于在血和泪交界的时刻,转生了!
  他没有看脚下阿莲珈泪水中的笑容,也没有听见梵天殿下仞利天空神庙里一千僧侣同声念动的天王赞,他持剑跃起,空中,无数道光芒追随他飞翔,晶亮的铠甲在他周围幻现,压在身上每一处,响亮的扣合起来。当他落地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枫了。他锁着重甲的手高举起剑,说:“天宫界的战士们,我与你们一起战斗,以我的尊严,我的血!”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帝释天王。
  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这样做,他也没有时间想,他回过身,宽阔的重剑在空中闪过晶亮的一片流星,他冲过了天香的身旁,阿修罗的战士在他的剑下失去了生命,无可抵御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滋生,没有由来的运剑本领被他施展出来,他身上晶莹的战甲使得他好象黑色大地上的星辰,照耀了所有天兵的心。他身后,原本失神的战士们舍生忘死的冲锋,在天王的身后,是摧毁一切的洪潮。
  这是枫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修罗场”,在他劈倒最后一个修罗士兵的同时,他再也没有力量站立,他倒在了满地的尸骨上,那么多的血,他根本在这里找不到一片干净的土地,这就是恶战后的修罗杀场!他其实是压在了身后的天香身上,听见天香苦笑了一声说:“枫殿下不要这样赖啊,我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这一战,天香确实已经尽了全力,只得等待后面赶上来的士兵把疲惫的天王和乾达婆王扶了起来。
  在他们起身的时候,几乎是同时惊呼了一声:“沉沙!”
  他们都忘记了远处和罗恸罗战斗的沉沙,在所有的士兵都涌到城前的时候,沉沙还在牵制着罗恸罗。以尊为龙王的沉沙,难道会为一个阿修罗的将军杀死么?但事实上,沉沙正在罗恸罗的鞭下苦苦支持,他的戟已经快要架不住罗恸罗的铁鞭,一股沛然难当的力量象一个奇迹一样在罗恸罗双臂里轮转,甚至超越一个王的力量,把红戟压了下去。而沉沙为了救护自己的士兵,则耗费了太多的力量,远处跑来的士兵还很遥远。龙王的命危在旦夕。
  就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虚空里一个紫色的影子忽然出现,瀑布飞流一样的紫光无声无息的窜向罗恸罗的背后。来不及回身的罗恸罗硬起了背后虬结的肌肉,生生接下了那一刀,紫色的刀深深嵌在他背后,他松开了铁鞭猛力回砸,紫色的刀在空中和它交击,刺耳的交击声中,一串跳跃的紫色火花里,罗恸罗神奇的消失了!只有倒地的沉沙和那个紫衣紫铠的男子茫然的立在那里。好久,紫衣的男子玉石一样完美无瑕的脸上才露出一缕无奈的笑容。地上的沉沙也摇了摇头:“夜影殿下,你不但来晚了,还令我非常失望啊!”
  夜影轻轻耸了一下肩膀说:“为了救你,刚才的刀速度太快,力道上欠缺了,所以没有能够一次刺死他,你就不要抱怨了。”
  沉沙苦笑了一声说:“不是怨你,我总要谢谢你终于从两千里外赶回来救我,总算还是来得及,也只有你能跑那么快了。”
  “是啊,我一看见月亮变暗就出发了,上巡仞利天虚空,一共在虚空里奔驰了四百里,可惜还是不够及时。”夜影说。
  沉沙说:“算了,没有你夜叉的巡游虚空之术我就不再是龙王了,不过要不是天王的转生,你可能就只能看见善见城的焦土了。”
  夜影笑了:“我知道,路上,空梦刀一直不断的震动呢!”
  他接着说:“你看清罗恸罗去哪里了么?”
  龙王脸色灰暗得厉害,摇了摇头。
  夜叉王夜影打了个哆嗦:“这难道是罗恸罗能达到的实力?”
  龙王还是摇头。
  夜影和沉沙走到枫的身边,夜影笑着说:“七百年了啊,天王殿下,我是夜叉的王夜影。”枫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是枫,我已经忘记了,夜影殿下。”
  夜影笑着把他的胳膊扛在肩上,把他扶上了城楼,枫看见他作为一个男子俊美无双的脸上有一道斜斜的伤痕穿过眼睛,有些英武,也有些可怖。
  王者和战士们都在城楼上休息,沉沙一直沉默着,许久才说:“罗恸罗的实力大的惊人,已经远远超越了七百年前消失的修罗王本人,连纵横天地虚空的夜影都封锁不住他的逃离,是为什么呢?”
  天香也说:“修罗士兵的力量几百年来一直增长,已经数十倍于以前了。”夜影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身后的紫铠上,一道凹陷触目惊心。
  然后他才说:“我偷袭罗恸罗的时候,先伤了他,他的反击还可以伤到我的铠甲!”他忽然面如死灰。
  天香长叹了一声说:“不用伤心哟,夜影殿下,天人之甲是能自己恢复的。”夜影不语。阿莲珈走到城边,轻轻说:“真是可怕的修罗啊!不过至少白天的时候我们能有一点安静,终于又要天亮了呢!”
  她说着,大家沉默了。
  沉默里,枫听忽然听见了遥远的地方一首神秘的古歌开始升腾。他原来躺在地下,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他做不到,他无奈的听着号角空虚的哀鸣。他的心里冷了下来,隐约看见天空里,迤逦的队伍无声的行进,走过土,走过水,走过倒伏的鲜花,走过锈蚀的刀剑,走过新血和尸骨。天空里当然什么也不会有,可是那古歌和号角的声音回响在他耳畔,前所未有的真实。静静的,他聆听死亡。
  阿莲珈急忙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枫看见她的眼睛,却是冰莲的眼神在他眼前不断的闪烁。他觉得狰狞的战士们正用锈迹斑斑的铁链紧紧的把冰莲捆在满是血迹的绞架上,他觉得身边的寒气被无声的咒语抽走,他觉得彻寒的气团下,冰莲静静的看他……冰的刀刃飞落如雨,血色河流,冰雪莲花。
  太阳,终于跃出了大地,枫,泪流满面。
  这一次,他觉得冰莲死了,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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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14:1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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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本生 正文 第四篇 战争的史诗

作者: 江南
  清晨的阳光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枫的头枕在阿莲珈的怀里,木然的看着天空。夜影,沉沙和天香无语的看着,也不走近。阿莲珈说:“冰莲死了!”
  枫的眼睛转到她的脸上,沙哑的说:“怎么会?”
  “是死了,”阿莲珈无奈的说,而后笑了一下,笑容说不出的悲哀,“但是下一次当修罗们从死亡的地方苏醒,她的元神也一样会复生。你每一次在在幻觉里看见的,都是冰莲真实的死亡,只是现在你离她更近了而已。她是阿修罗王的女儿,阿修罗一族最美丽纯净的女子,阿修罗的战士们用她的血祭奠自己,就能把为阿修罗战斗的希望烙印在自己的灵觉中,在死亡的国度,不会忘记,不会迷失。她每次复活的目的,就是要为阿修罗一族流血,除非你能吻她的唇,唤醒她的记忆……而不是您的泪,殿下……”
  枫觉得忽然抓住了一个希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紧紧抓着阿莲珈的肩膀说:“那么,只要我下一次能够在天明前救出她,她就不用死去了,是么?”
  阿莲珈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很痛苦的神情,她轻轻叫了一声:“好痛,您的力量太大了!”枫诧异着松开手,惊慌的看着蹙起眉尖的阿莲珈,他这才想起他在那次转生里已经脱胎换骨。天香走到他身边,轻轻按揉着阿莲珈的肩膀说:“不行的,除非你能揭开冰莲的心劫。”“那怎么样才能揭开她的心劫呢?”枫顾不上阿莲珈,急切的问。
  夜影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们何尝不在等待殿下揭开我们的心劫呢?让我们燃起鲜花,呼唤大梵天阁下来告诉你吧!”
  天香和沉沙都点了点头,阿莲珈低头坐在地上不说话,揉着自己的肩膀,象个受了伤的小女孩儿。
  接下来的几天里,修罗格外的平静。夜影留在善见城守护没有再回夜叉的梦魇森林,沉沙指挥天兵们修复了城门和建筑,天香则收集了无数的花瓣,堆积在梵天神殿中央的大池里。每夜,沉沙还是格外有兴致的要枫召唤紧那罗王,欣赏她绝世的舞蹈,天香则弹动银色的天语之弦,夜影有时候会和梦旋一起舞蹈,他的轻灵简直难以想象,他可以在挥动空梦刀的气流里,围绕梦旋的旋转轻轻游动,枫终于相信沉沙所说的,夜叉是这片土地上最迅捷的战士。每天清晨,枫在城楼上挥舞他沉重的剑,然后眺望着城外远远的草海,他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夜摩天上大梵天王的驾临。这个时候,阿莲珈会遥遥的坐在一块巨大的城砖上,静静的看他。不知为什么,枫觉得阿莲珈的眸子没有以前那样明亮了,总是那么空朦。
  终于有一天,天香说:“枫殿下着急了吧?我已经收集了足够的鲜花,请沉沙殿下用火焰点燃它们,让我们等待大梵天王阁下的驾临吧!”
  沉沙挥动沉重的红戟,一抹明亮的火焰带过花池的上方,无数的花瓣同时被点燃,带着清新的芬芳,冉冉的烟直上天空,消失在茫茫的苍穹里。片片花瓣化为灰烬。
  夜影说:“让我挥开天界的间隙,迎接大梵天王阁下吧!”他的空梦刀在花池上凌空劈出,火焰被压开一道细痕,留下一道明丽的紫光在火焰里。紫色的光芒扩张起来,耀着枫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少许时候再睁开来,一个灰白色长发,批散着长袍的老人就出现在花池上,坐在五彩的花瓣和白色的灰烬里,平静的对他微笑。
  老人看着枫和蔼的说:“回来了么?帝释。”
  枫在他的眼光里忽然发现了一些很熟悉的东西,他茫然的觉得自己确实是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在和一个非常亲密的人说话,于是他点了点头说:“我回来了。”
  “七百年了,回来就好”,老人微笑着说,“其实天香不必用花香来唤我,帝释,你握剑的那一刻,你心里的震动我能够感觉的到。知道你的归来,我自己也会来的,看看那个顽强的帝释是不是和七百年前一样呢?”
  他低下头,轻声重复了一下:“顽强的帝释……”
  他话音里的关爱让枫心动,那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怜惜让枫不由的上前了一步,想要走到他的身边去。
  这时候天香拉住了他,说道:“不要太近,这只是大梵天阁下的元神,你走近了会惊扰他的元神回到夜摩天的肉身里的!”
  大梵天王点了点头道:“是啊,那里是兜率陀天以前最后一个能容纳肉身的生灵存在的地方了,你想来的话可以从仞利天空神庙里的无想之门过来,不过那里很寂寞,也没有酒,我劝你不要来了。”
  说着他微笑着看了看龙王沉沙。
  枫忽然想到那是沉沙对他说过的话,诧异的看着大梵天王。
  大梵天王看到他的神情,笑着安慰说:“不要怕,我不是在偷听,只是沉沙对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想对你他也不会例外而已。”
  沉沙挑了挑眉毛,“哼”的笑了一声说:“本来不就是这样么?”
  大梵天王又笑了,枫觉得那简直象是父母对孩子宽容的笑。
  “夜影,你的天人之铠复原了么?”大梵天问道。
  夜影点点头,说:“修罗军队是实力越来越可怕了,大梵天阁下,这到底是为什么,既然天王已经回来了,您就可以说了吧?”
  大梵天王还是笑着,笑容有些苦,他说:“因为执着于仇恨和骄傲啊,我不是曾经告诉过你么?”
  夜影摇头说:“不可能,这些不过是心魔,怎么能够增加力量呢?以前我修虚空自在法的时候,因为骄傲而使得修行非常缓慢,是您的教导使我回头的啊!”
  大梵天王也摇头说:“不光是骄傲,而是骄傲的执着啊!”
  夜影目瞪口呆,还是微微摇头。
  大梵天王无奈的笑笑说:“夜影,你以后会理解的,我告诉你克制罗恸罗的方法吧,但是你们要答应我只能用它来封印罗恸罗,而不是其他阿修罗的族人。”
  “为什么?”经历过恶战的枫心有余悸,不解的问。
  “他们也是我的儿子啊!”大梵天王对着天空轻轻叹息,一滴泪水居然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那一瞬间的悲悯强烈的震撼了枫的心,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滴泪水落到地上,却化为无有,这才想起面前只是大梵天元神的投影。
  许久才听见大梵天说:“唯一可以在仞利天封印阿修罗的,是般若波罗密阵,但是以罗恸罗现在的力量一定要你们八部众所有力量的集合才可以,那将会是一个完美的般若波罗密阵。没有阿修罗能逃脱这个劫数!”他缓缓低下了头。
  “焚羽和枯水愿意来么?”沉沙问,“焚羽和我不合,枯水恐怕也不愿意放弃他的苦修吧?”大梵天却说:“一定会来的,我已经召唤了他们来这里,如果你们不能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封印罗恸罗,他的力量会因为月蚀而进一步增大,那时候,覆没的不但是善见城,战火也会烧到枯水的洞穴,把焚羽的海洋蒸干为陆地!这就是我为什么告诉你克制罗恸罗方法的原因,你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天香蹙了一蹙眉道:“大梵天阁下,恐怕梦旋的身体不一定能坚持住恶战吧?”大梵天莞尔一笑,看着天香明丽的脸蛋说:“好心的孩子,相信梦旋吧,其实她不会比你更加脆弱的。”
  天香震了一下,无言。
  “现在我想和帝释单独说些话了,”大梵天接着说。
  天香这才反应过来,妩媚的笑了一下,扮了个很美丽的小小鬼脸道:“阁下很偏心啊!”说着一手拉了沉沙,一手拉了夜影走下了露台,远远的还听见沉沙笑着说:“枫殿下小心了,大梵天阁下的说话素来很无聊!”
  “坐下吧,帝释。”大梵天说道。
  枫坐在了露台冰冷的石地上,看着静静思索中的大梵天王。
  过了一会儿,大梵天王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吧?”
  枫摇头。
  “你应该知道,我的孩子,”大梵天王说,“而且应该知道得比他们更多,因为你的使命!虽然,也许不知道你会更快乐……”
  “让我来告诉你吧!”大梵天王看了看远处的沉沙他们,把一双苍桑的眼睛投在枫的身上,“我是你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我是说,这片仞利天宫界所有的天人,包括阿修罗们!”枫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不光因为大梵天王的话,还因为大梵天王正看着他的父亲一样的眼神。大梵天王微笑着说:“是的,我并不是生你们的父亲。但是我是第一个升入这片天界的的灵魂,这里的第一个天人,那是十万年以前。所以,我一直看着这片天界的成长,包括所有进入这个天界的和新生的天人们。看着所有人从地居天的苦恼里解脱,真是快乐啊!那个时候,没有饥饿,地上生长着花草和粮食,不会干渴,在干旱的时候天空里会落下甘霖,没有爱恨的烦恼,大家都是如此的美丽和宽容,也没有生死的忧郁,天人们拥有长久的生命和众多的福报,那个时候,我最喜欢坐在草地上听那一代的乾达婆王歌唱,她的声音象挂在天地一角的银色风铃,印来无数的鸟儿留连,她在鸟儿中的笑容,我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即使我上升到夜摩天以后,依然在我心里萦绕,恐怕能伴我一直到天地崩溃的终结吧?可惜,在后来的乾达婆王身上,你们都再也看不见那样完美的微笑,完美的快乐了。永远不会再有了。”“那是在三万年以前,你的前身,第一代帝释出生的时候,我在夜摩天上,听见你的哭声震动了天地,河流第一次出现了干涸,大地上居然有了裂痕,歌唱了无数年的天铃鸟发出第一声嘶哑的啼叫,就在那一刻,今天善见城的这片土地忽然从泥土深处升起了巨石的地基,等待仞利天空的第一个王者!那时候,我颤抖着看你,我的孩子,我知道从此这里的一切都要改变了。天人在这里千年的快乐终于还是躲不过自然的因缘果报,我很早就知道这个命运,可是那一天来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帝释,你是永远不会了解的!你从大地里拔出你的剑,插在巨石上,建立了善见城,成为天人的第一个王。命运的巨轮,早已种下的因果带着你的军队,狂风一样扫过大地,去实现你统一天界的梦想!”大梵天王长叹着说,“那就是你啊,帝释,顽强的帝释,曾经对我说要给天界一个和平与安宁的帝释天王。那个时候,因果的影子已经在大地上出现,在你称王以前,小的战争已经开始纠缠这片乐土。而你,好象生来就知道天界的命运,但是你不是去接受它,而是对我说,只要你的剑所指向的地方,你要它和平,它就永远不敢战乱,你要用你的剑支撑命运的轮转,不让那可怕的未来落在天人们的头上。四千七百年的战争,你的剑带来了安宁,你联合阿修罗族的战士,平定了其他六部,终于完成了仞利天空史上的第一次南北纵越的统一。可是最后统一之前,你最初的战友阿修罗却背弃了你。你只能与六部和谐,成就了七王治世的伟业。可是你和阿修罗的战争从此却开始撕扯你的仞利天界,好象是注定的劫数,你用战争统一了六部,终于又在战争里和当年的战友死死纠缠。你的理想,终于还是失败了。帝释,你的剑在命运的轮转前折断了,你,明白么?你把你自己永生永世的缠绕在这个宿命的齿轮里,无休无止的战斗到永远!”
  “你,我尊贵的天王,”大梵天王轻轻说,“羡慕你的地位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你能够成为天王是因为你把自己束缚在了天人战争的苦难里,为天界的人民们默默承受着因果和宿命啊!虽然阿修罗战败过无数次,可是每过一千年,阿修罗部就会不可思议的强大起来,这时候,就是天宫界的劫数!你们的胜败在一线之间,就象现在。至于阿修罗为什么强大,那是因为七部对它的长达一千年的作战和压制使得它里面积累的仇恨和愤怒无法抑制的爆发,这就是因果,帝释,不是你的错!”
  大梵天王重重的垂下了头道:“帝释,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这是尘世的因果啊!”忽然,他抬起头说:“帝释,你想拯救这片土地么?这片看似快乐而其实填满无奈的天人之土?”他的眼睛里满是炯炯的光芒,渴望的看着枫的脸,等待他的回答。
  枫点头,很沉重的点头。
  “好,你确实是我等待的那个帝释!”大梵天王说,“从我居住的夜摩天往上去,是佛陀的世界,无忧的乐园,脱离尘世因果的地方。佛法,是唯一能够化解这段因果的。佛说八部众终将守护佛旅,为佛护法,从此不再受到因果轮回的折磨。因为天人的因果很多都是由他们的王来承担,正如你承担着你帝释一族的命运,所以,只要你们能够领悟而破解自己的劫数,就能化解整个天宫界的劫数。王者们的劫数,在他们的心里!你,帝释,是破解诸王心劫的钥匙,只要你能破解他们的心劫,他们和你终将飞升极乐,永生不死。你们将会抛弃你们的肉身在无忧的乐土里生活。”
  大梵天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你不知道他们的心劫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那是一种缠绕他们的痛苦,有一天,你发现出来,让他们在痛苦中领悟空无的真谛,他们将会抛弃这里的生活不再留恋,他们将把他们的苦和一件印记留给你,你承接他们的痛苦和力量,以你的灵觉,是能够从里面悟出这个天空界的秘密的,最后,用你沉重的剑超渡苦难里的阿修罗王,你也终将飞升佛土。”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功,”大梵天王说,“但是那是唯一解脱天宫界的机会,你愿意尝试么?”
  枫的脸色,苍白如纸,大梵天王柔和的话语里,似乎在揭示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一些他想到过,却从来不敢想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混乱如麻!
  终于,他点头,说:“我会尽力而为。”他知道当他点头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天界的命运这个沉重的枷锁套在了自己的头上。
  大梵天王笑了,而后他轻轻说:“初来这里的你是不是没有想过在仞利天宫界也尽是尘世的痛苦?你不知道其实沉沙他们也有自己的心劫吧?世间什么事比消弥痛苦更困难呢?我却要你承担它,你觉得很沉重,我知道,这恐怕也是你七百年前镇压阿修罗族带来的一段因果吧?”他漫漫的说着,随着紫光渐渐的消失着,花池上,终于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失神的枫,静静的站在露台上,一阵风来,他觉得全身都是冷意。
  让枫回过神来的,是阿莲珈的惊叫。在他和大梵天王谈话的时候,只有阿莲珈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大梵天王没有向对沉沙他们那样要求她离开,而枫对她如影随形的跟从也早已经习惯了。阿莲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和自己独处时一样。所以在大梵天王遥远的叙述里,他已经忘记了阿莲珈的存在。可是,阿莲珈的一声惊叫使他想起她来,更让他吃惊的,是从来淡漠的阿莲珈居然也会被什么事物惊吓。
  枫转身看见阿莲珈惊慌的跑了过来,他一把接着她,往她跑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他毫不犹豫的拔剑,沉重的阔剑在空中一颤,耀眼的光芒逼射出来,剑光划向阿莲珈身后的人,迅捷如电。枫之所以毫不迟疑,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一张黝黑枯槁的面孔,无数的伤疤在他脸上错杂,脸裹在一幅蔽破的布里,只露出一部份,而那一部份的丑恶,就足以让枫想到修罗的战士,地狱的恶鬼。心底的的惊讶使枫的出手变的份外的凌厉,那一剑就直要把来者的头颅劈成两半。
  但是他的剑还是没有能落在那人的身上,一声低沉的撞击声,一只黝黑的铁杖已经从那人的黑衣里伸出来,架住了天王的剑,紧接着,铁杖上的反击化成一连串急速的震动敲击在枫的剑上。剑上的剧震让枫的剑几乎脱手,他用力把剑拉回来收在自己的怀里,抱剑退后一丈远近,把阿莲珈挡在自己身后。他明亮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来者,然后他垂下眼帘,双眉蹙起来低低压住漆黑的瞳子。
  他不说话,那个人强劲的力量使他惊讶之余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剑上,他垂眼的时候,灵觉从身体里溢到剑上,通过感受风的微动来体察来者的动静。“天王殿下为什么在最后撤回了力量呢?”来者的声音枯涩嘶哑。
  “因为你的眼睛很奇怪,你不是修罗的人,”枫冷冷的说,“你是谁?”来者的脸在那幅破布里古怪的笑了一下,露出嘴里不多的几颗牙,他还没有回答,一个声音已经从他身后传了过来:“枯水殿下,摩呼罗迦的王,天界百代中坚忍第一的苦修者!终于来到善见城了么?枯水?”
  枯水咧嘴笑了一声,没有动,他也不能动,因为龙王沉沙的红戟正指在他身后几寸的地方,而夜影的刀也已经出鞘,面前,则是天王晶莹的长剑。
  “拿开你的戟,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摩呼罗迦王枯水说,铁杖隐没在他残破的黑衣里。
  “是的,”沉沙收了戟,“但是在你面前我一定要小心,你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两百八十年前,你在这里的出现和传播的苦修之道使善见城为之混乱三年。这里的人民并不喜欢你!”枯水冷漠的摇头道:“我现在对拯救你们的人民没有兴趣了,我只是为了保持天界现在的平衡,来帮你们制服罗恸罗而已。完了我就走。我不会在城里出现,我不喜欢这种奢华迷醉的城市,正象它的人民不喜欢我。我会待在这里,不会出去。”
  “可是我还是要看见你,我也不喜欢你!”沉沙说。
  “那与我无关,”枯水向梵天神殿走去,“焚羽就要来到这里,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听说焚羽又新生了一次,力量已经增加了很多,要是你和他再战,谁会胜利呢?”枫把剑缓缓收回了剑鞘,他也向梵天殿走去,沉沙在一边不动,两道长眉纠结在一起发愣。枫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一步步走向神殿。
  天香在一边愣了一下,笑着对阿莲珈说:“阿莲珈啊,你的天王不一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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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19:17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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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魔王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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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梵天殿里的灯火依旧明亮,高据在善见城最高处的梵天神殿在夜里象天上的星辰。梦旋依然在舞。

  沉沙似乎永远对于梦旋的舞蹈有兴趣,不厌其烦的要枫一次又一次的召唤梦旋。而梦旋,每当枫把一滴鲜血滴在如意珠上,她也总会在轻烟里出现,一样的清丽和轻盈,每次都跳不同的舞蹈,说的却是同一个女子的故事。而枫,自从他第一次在梦旋的舞蹈里恍惚,他就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因为他每次看梦旋跳舞的时候,总会在她浓浓的无奈里迷失,枫知道这绝不是一件好事,更让他担心的是,虽然他也不想沉迷在里面,可是每当梦旋起舞,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哀愁,想要在她的舞姿里永远驻留,永远沉默。

  裹着一袭破蔽黑衣的枯水对梦旋的舞蹈却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他顶着夜里的寒冷走出梵天大殿,缓缓把裹在上身的破布拉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跌坐在露台冰冷的地面上,然后缓缓躺了下去,背脊贴住地面不动了。任凭寒露在他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上凝结。枫看看身边弹琴的天香,天香冲他摇摇头小声说:“枯水就是这样古怪的,苦修者大多是这样的!”她分神说话,琴韵稍微乱了一点,沉沙打断她说:“梦旋那么好的舞蹈你却不好好弹琴,我是好不容易才把枫殿下从城楼上拉回来召唤梦旋的。”

  天香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好象是我在欺负勇猛的沉沙殿下呢!”

  沉沙赧然道:“不是这么说,只是在雨宫里很寂寞,我又没有枫殿下那样的一颗如意珠,难得看到梦旋的舞蹈。”

  “那你为什么不来我的真虹殿呢?”天香说,“那里可不寂寞啊!”

  龙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眼睁睁看着天香在一边偷偷的笑。

  天香止了笑道:“枫殿下,把你的如意珠送给沉沙吧,我们的龙王很寂寞啊。”阿莲珈在枫背后插嘴说:“那恐怕不行,如意珠是天王的标志之一啊!”“小气的丫头啊,”沉沙笑了,“不会抢了枫殿下的,其实诸王都有属于自己的宝物,就象帝释的如意珠一样,你没有见过我的四千青衣龙女禁卫军团吧?”

  天香点头说:“那确实是无双的宝物了,我以前看见她们在草海上以四千青龙骑表演的天龙之凯旋,那种英武豪迈的气概和龙女清俊的美貌,让人留恋呐。”

  “可惜你再也看不见了,阿莲珈,”龙王的神色很萧瑟,“六百年前和修罗在苍茫之海的决斗使龙女军团全军覆没,仅剩的龙女们也渐渐老去和死亡,只有我这个历尽一千年的龙王还孤零零的战斗着……”

  沉沙长啸一声,喝道:“梦旋殿下,小心了!”

  他从身后操起了沉重的红戟,高举着挥舞在头顶,卷起一阵狂风,狂风尤然在咆哮,他的红戟已经挥了出去,在宽阔的神殿里,化为一阵火红的光影,风声里,好象是虚空里落下无尽的红雨。无边无际的红色光影里,沉沙纵声长笑,一身的金甲带起一道金色的旋风。所有人都看见在朦胧的红影里,金甲的天神或仰天呼喊,或奔驰飞跃,或流转如轻风,或静立如铁石。沉沙已有浓浓的醉意,在他的眼睛里,周围整个大殿似乎都是他的领地,没有别人,任他随心所欲的挥洒,他的气概,他的抱负,过去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沮丧,还有他心底深处甚至不为他自己觉察的什么东西。在那种无拘无束的氛围里,他几乎要仰天长歌,可是那心里的曲调到了嘴边,却终于无词可唱!

  在沉沙的身边,只有梦旋的白衣还在轻轻飘动,她随着沉沙的戟在大殿里游走,在沉沙身边一丈以外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他的壮舞,清得象水一样。在鲜红的雨旁边,不着一分色泽。沉沙的红戟稍微缓了一下,忽然飞转着斩向梦旋所在的地方,那道艳红的弧光象溅开的一划雨珠,不可阻挡的斩向梦旋的腰!

  枫的眼被耀花了,可是这并没有阻挡他拔剑,清鸣中,晶莹的剑光在腰间的剑鞘边闪动。可是他还没有出手,已经停下了,他的身边是掌着刀的夜影,理开天语之弦的天香,甚至连殿外的摩呼罗迦都从黑衣里拿出了铁杖,一群人木然的站在原地,都没有出手。沉沙的红戟凝在了半空里,他这么静静的持戟,垂首立在大殿的中央,红戟闪亮的月牙刃上,立着如水的梦旋。她着了白色软鞋的足尖点在了月牙刃的尖端,在顶端的锋利上轻灵灵的站立。白色的衣垂下,掩住了她的足和红戟的刃。大地一样稳固的沉沙,闪着森森寒意的红戟,天外仙子一样的梦旋。

  这是枫第一次看见静止的梦旋,静止如水。

  她轻轻扭过头去,避开了天王枫的视线。

  大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和龙王一样闪烁着金光的身影,只是没有他那样高大魁梧。来人立在龙王的身后,一言不发的凝视戟尖上的梦旋。手里是一对青色的天翼轮,天翼轮锋利的刃在他手边闪着冷冷的青光。

  “焚羽殿下,”夜影说,“你也来了么?为什么躲在暗处呢?”

  迦娄罗王焚羽没有说话,他一步步走近沉沙,在他的红戟边上停下,轻轻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年轻还带着稚气的脸。他静静的凝视梦旋清丽的面颊。

  许久,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枫的面前,说道:“这是转生的天王殿下吧?”

  枫点头中,把剑收回了剑鞘:“您是迦娄罗的王焚羽殿下么?”

  焚羽也微微点头,他的举止和他脸上表现的稚气毫不相称。他不再说话,走到一边的座位上坐下了才道:“修罗就快要来了,就快了!”

  梦旋从沉沙的戟上跃下,轻轻冲众人点头,只独不看枫,也走到一边坐了。沉沙收了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一盏美酒灌进了喉咙里道:“那我们就等着他们来吧!战斗的时候,至少不会太无聊。”

  天香笑道:“沉沙殿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既然你那么无聊,为什么从来就不来我的真虹殿呢?”

  “因为真虹殿里花草太多了,总是把我醺得够呛啊!”沉沙呵呵笑道,“你把那些花草拔光了我一定天天去。”

  “那可不行,”天香摇摇头说,“我寂寞的时候能听见它们说话呢!”

  沉沙龇牙一笑说:“不要紧的,我有空的时候去用大海的珍珠和珊瑚向你求婚。你嫁给我了,一定不会寂寞,这样真虹殿就是我的了,我要把花草拔光你也没办法了。”笑容忽然凝固在天香的脸上,许久她才生涩的一笑说:“是么?沉沙殿下真会开玩笑。”然后天香提起长裙,缓缓走出了大殿。

  夜影叹气道:“沉沙,你又不着边际的胡说了,何必引动她的心事呢?”沉沙无言。枫却不由看了一眼夜影。

  夜影坐下来说道:“乾达婆王族是仞利天界最美丽的部族,连修罗美丽的女子都是因为阿修罗王有了乾达婆族的妻子。但是正因为此,乾达婆王族的少女总是很早出嫁,过早的爱情总是会伤害她们的心。所以前世的天香为了拯救这个因果,发下一生的誓愿,诅咒尘世间虚无的爱欲,愿意献出自己的爱情来拯救族人。所以她终于成为乾达婆的王,也正因为此,她是永远享有青春和美丽的圣女,却永远不能婚嫁!”

  枫转头看着露台上的天香,她静静的看着天空的皎洁的月色,枫忽然想,露水会不会打湿了她如云的长发呢?

  还是焚羽打破了沉默,他冷冷的说:“现在不是说嫁娶的时候,我说阿修罗就要来了,是说罗恸罗离城外还有二十里!”

  “不可能!”夜影断然说,“月色还没有变化。”

  焚羽冷笑了一声,不屑的说:“我刚才从城外来的时候就是从他头顶飞跃过的,你是这里最敏捷的战士,可不一定是飞跃的最高的。”

  “他说的对,”殿外的枯水忽然说话了,“天香,你再看看现在的月亮。”看着月色的天香脸色苍白起来,夜影,沉沙和枫急速的奔出大殿。天上,原本明亮如盘的月,已经漆黑一团,根本不能分辨了。

  天香轻颤了一下,对沉沙说:“就是一瞬间,立刻就变黑了!”

  她的话音刚落,沉沙,夜影和枫三人已经操起了兵刃飞跃而去,沉沙的声音远远传来道:“快,他已经从月光中吸收了力量,这将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机会!”

  枯水批上了破衣,天香理出了银弦,梦旋抬起低垂的头,焚羽看着她的面颊发愣,终于都冲了出去。阿莲珈也象一只飞鹤一样飘出了大殿。

  黑色的影子还象以前一样在城墙外独自矗立。龙王把一只火把扔下城楼,滴着松油的火把把罗恸罗面前的草地点燃,飘忽的火光里,罗恸罗背后依靠着无尽的黑暗,脸上是一抹森森的神色,狰狞的面上一双嘲弄的眼睛盯着城楼上。在七王的注视下,他一动不动,眼光穿透烈火,尤然让人心寒。

  谁都没有动,静静的对恃了一会儿,枫看见一只娇艳的鲜花出现在他面前,天香玉白色的手捻着花枝,她说:“等什么呢?天王殿下,这里的王者们都在等待您的指挥呢!”说完她冲枫有力的点点头,柔和的笑了一下,满是鼓励的神色。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枫说,“为什么般若波罗密阵就能克制罗恸罗呢?从天人古卷上看来,这个阵法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

  夜影耸耸肩膀说:“没有人知道,我问过虚空里的夜叉们,他们也不明白。也许只是因为这就是天给阿修罗的劫数吧?”

  枫点了点头,拈起花枝,轻轻在剑刃上掠过,剑光里,纷纷的花瓣凌落在他脚下。枫微笑着问夜影:“那么我们的劫数又是什么呢?”

  夜影默然。

  枫大笑起来,大笑声中,他凌空跃起,喝道:“来吧!”

  六王在他身后一起跃过城墙,空中,七彩的光芒骤然流转开来,如同七颗晶亮的流星划过天际。落地的时候,精光四溢的天人之铠已经把他们全身武装了起来,兵刃的冷光里,诸王默然。却只听见罗恸罗冷森森的声音:“来了么?王者们都来了么?”一种诡异的笑容在他狰狞的面孔上慢慢绽开,他笑着环视四周。忽然,他仰天狂笑起来,那种笑声不象从他嘴里发出的,倒更象是从他身体里爆裂出来的。他举起手里的铁鞭用力击地,好象擂一面和大地一样广阔的鼓,大声吼叫着说:“苏醒吧,阿修罗的战士们,让我们再作一次冲锋,在这个宿命的战场上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大地在他脚下震动,巨震里,枫觉得是不是整个仞利天的生灵都在他的疯狂里瑟瑟发抖。但是,终于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恸罗停下了敲击,他阴冷的眼睛环视四周,看过每一个王者,惊讶终于爬上了他的脸。等他把脸上的惊讶克服下来,他说:“般若波罗密阵?”

  夜影的声音象是漂浮在风里:“是的,阿修罗的劫数,在这个阵法下,你所有的士兵都无法从死亡的梦幻里苏醒。你的时候,已经到了。”

  “大梵天告诉你们的?”罗恸罗居然安静了下来。

  沉沙点点头。

  “真的是他么?是啊!”罗恸罗微微呼出了一口气,“我都快忘记了,原来我们是在与所有的人作战,所有的人啊!”

  他稍稍的停顿以后,一字一顿的说:“在这个孤独的战斗里,我们没有朋友,只有敌人!”说到这里,他那种心底里的疯狂重新占据了他的脸:“来吧,就来试试吧,阿修罗不需要帮助和怜悯,我们所求的没有人能够施舍。”

  “以七个王的力量想要封印我?”罗恸罗桀桀的冷笑,“除非阿修罗的心死,谁也封印不了我们的战斗的希望!即使你们能杀死我,我还会从死亡里复苏一千次的战斗。没有阿修罗王自己的力量,你们永远都只是在做梦!”

  “我们有八个人,”一个清澈的声音说,“仞利天空界所有部族的力量,包括阿修罗王,都有了。”

  枫的身后,摇曳的火光里,走来白裙紫发的女子,精致的铠甲锁住她纤弱的臂膀,在风声里,阿莲珈好象天外飞来,随时会给不尽的风带走。但是,她却是坚定的走着,一步步走到枫的面前,她提起长裙轻轻拜倒说:“天王殿下请允许我和您一起战斗。”而后,她转身直面罗恸罗可怕的脸,她幽幽的说:“罗恸罗,这是你最后一次战斗了,你难道还不悔悟?”她走到枫右手的位置,手里一只纤巧玲珑的银刺,长约有两尺,她反持银刺,贴在小臂的后面,深深的吸了口气,挺起胸膛静静看着呆在原地的罗恸罗。

  “你是……?”罗恸罗哆嗦着嘴唇说。

  “我不是!”阿莲珈的声音清脆如冰玉,斩钉截铁。

  “你不是。”罗恸罗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看着地上飘忽的一朵小火苗,轻轻说,“是,你不是,你的脸是,你的心和神都不是。其实,我倒宁愿你是!即使我被永远封印,只要有她在,阿修罗们就还有希望。希望啊,那征战千年的战士们唯一的所有……”“你是谁?”罗恸罗的声音冷厉起来,“为什么你有她一样的容貌?”

  “你不会相信的,我也不会对你说,”阿莲珈淡淡的说,“知道我不是冰莲,你已经应该知足了,准备象个真正的战士一样战死吧!”

  罗恸罗冷笑着道:“你不是她,就无法动用阿修罗的力量,还想封印我么?太天真了吧?”阿莲珈没有回答,她拈指于面前,中指扣在拇指上,晶莹的手好象透明起来。然后,她的手微微朦胧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一朵冰雪一样的莲花从她手里落下。落在地上,慢慢融化成水。然后她抬头看罗恸罗说:“冰莲劫,不是么?”

  罗恸罗的脚步第一次动摇了,他踉跄的退了一步,惊恐的看着地下的冰莲花,喃喃的说:“怎么会?怎么会?你怎么也能动用修罗们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罗恸罗终于抓起了他的铁鞭,他咆哮着挥舞铁鞭,无穷的鞭影化成巨大的黑幕,疯狂的罩向阿莲珈的头顶,在空中,他尤然大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这何尝不是枫想问的,可惜阿莲珈从来都只是微笑着不答。枫没有机会思考,只有把剑催发到最快,让晶莹的剑光组成一道铁壁封锁罗恸罗的攻击。比他更快的,是夜影的刀,紫影已经悄无声息的划向罗恸罗的后背。而龙王昂然上前一步,巨大的身躯遮挡了阿莲珈纤巧的身子,红戟也在狂风里挥舞了出去。

  罗恸罗的身后,天香的天语之弦骤然变长了数十倍,抖开一条纤细的银弧,银弦破开气流抽打罗恸罗的背心。罗恸罗的头顶则是梦旋轻灵灵的长枪,锐风刺向他的头颅。焚羽身体没有动,他抛出了青色的翼轮,掠过一条诡异的青弧,围在梦旋的身体两侧,削向罗恸罗的肩膀。枯水则用铁杖无情的盘打罗恸罗的脚踝骨。

  般若波罗密阵的阵法已经展开了,好象无数次的并肩战斗,诸王的兵刃瞬息间化作了一场无可逃避的天刑,愤怒的惩罚着罗恸罗,惩罚骄傲轻慢的阿修罗们,封印他们最后的希望,让他们在死亡的国度里永远沉迷!

  但是,就在这片兵刃的寒芒里,罗恸罗铠甲上的黑色忽然浓重起来,浓得溢散开去,枫和诸王的兵刃好象都划破了那黑暗,可是都给埋没在了黑暗里面。而黑暗里面,已经没有了罗恸罗,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火都熄灭了,黑暗遮蔽了诸王,什么都看不见。天上无月也无星,可是却不是这黑暗的原因。枫觉得这种黑暗比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还要黑得可怕,他们完全陷在了一个黑色的雾障里。枫终于明白了,他们都被罗恸罗的结界包围了,罗恸罗用他自己的黑暗把战场笼罩了起来,诸王是在罗恸罗的领地里,扑杀失去了影子的罗恸罗——障月之神的罗恸罗大将!

  更可恐怖的是,正有一个人和枫交手,铁鞭一次次沉重的砸下,带着可怕的威势,就象罗恸罗的招数。而枫却清清楚楚的听见,身边沉沙的红戟和铁鞭交击的巨响,还有天香,夜影,焚羽,所有的王者都在全力战斗的声音,都在面对黑暗里一个手持铁鞭的对手!这片结界里,到底有多少个恶鬼一样罗恸罗?

  枫来不及想,只有拼命的战斗着,他的剑在风里嘶吼,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对这时候的枫,没有比一线光芒更重要的东西了。

  终于照亮他眼睛的,是漫天的冰莲花,从头顶一片空明里,冉冉的坠落,明澈的光从莲心里透射出来。黑暗的领土里,千万盏明灯随着微细的风儿飘摇,枫不由的伸出手,一朵冰莲落在他手心里,那样柔婉的凋谢成水。身边的罗恸罗忽然间就消失了,枫看着手心里的一汪清水,想到了冰莲。可是沐浴在这样纯洁的光芒里,他居然没有悲伤,只是举头看了看天空里圆月似的那片空明,障月之神罗恸罗也遮挡不住的空明——阿莲珈。

  阿莲珈正悬浮在黑色的天空里,她的白裙好象一片巨大的荷叶一样展开飘动,紫色的长发在凌乱的流风里浮在她身畔,她指尖捏着与愿印,无限的光芒正是从她身边一个不大的结界里散发出来,却照耀了整片黑暗。

  光影的中心,是罗恸罗,清楚现身的罗恸罗,他仰头看着漫天的莲花,任凭光芒洒在自己脸上,呆呆的看着空中的阿莲珈,枫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无奈。

  诸王都没有动,可是罗恸罗的身上却忽然裂开几十道血痕,飞炸的血花里,罗恸罗痛苦的哀号。枫明白了,罗恸罗在自己的结界里千万化身,才能够和诸王抗衡。而在光芒里,他的化身却永远的消失不再。所以他凝聚出了真身,而诸王的杀意,也一样凝结在他的周围,在短短一瞬间后爆发出来,无法抵御的罗恸罗只有承受。

  “为什么?”这是哀号中的罗恸罗唯一问的一句话。

  他张开双臂象要拥抱苍穹,身上的血飞溅着,他恍如不觉,只是这样问着苍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片纯洁如婴儿的光明里,不可一世的魔王终于悲恸的仰问苍天。

  “为什么三万年来阿修罗的拼搏还是逃不脱宿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为什么我们要生在这片广大的空间里却永恒的被囚禁?为什么我们连把握自己也无能为力?”罗恸罗向半空里的虚无咆哮,“为什么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可笑的因果?”他狂笑着指向了诸王:“你们都是可怜虫,在永生的梦想里忘记了一切的懦夫,在轮回的痛苦里屈服的胆小鬼!你们都是可怜虫,连自己也不能拥有的可怜虫!”

  他向天挥动他沉重的铁鞭,铁鞭什么都打不着,只有风,无尽的风。越来越强,在他身边卷动。他就这样痴狂的挥动着。风里,他开始唱歌,遥远神秘的古歌,在茫茫的草海上传了开去。风卷着他脚下的草海,整个草海如同一片汹涌的海洋。悲恸的歌声中,枫无言的看着悲狂的罗恸罗,听着无边海洋里他浩荡的歌声。他却听不懂。

  终于,罗恸罗挥戈而进。发起了他生命中或许是最后一次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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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25:42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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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失望的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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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倾尽全力的拼搏总是逃不脱宿命?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为什么我们要生在这片广大的空间里却永恒的被囚禁?

  为什么我们连把握自己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一个可笑的因果?

  ……

  “你们都是可怜虫,在永生的梦想里忘记了一切的懦夫,在轮回的痛苦里屈服的胆小鬼!你们都是可怜虫,连自己也不能拥有的可怜虫!”无数冰雪镂刻的莲花里,罗恸罗的呼喝传遍了整个草原,消失在茫茫的天尽头,终于没有回音。

  在明净的光芒里,黑暗的魔王无奈而悲狂,他的铁鞭荡起了沉重的罡风,向四面八方压迫过去,猛烈的风似乎能够冲破一切阻挡,席卷整个仞利天。但是终究还是消失在黑沉沉的草海深处。所有的人都能看出罗恸罗的徒劳,只有他自己,还驱使着疲惫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冲击,好象真的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么?龙王的戟,夜叉的刀,那罗的枪,摩呼罗迦的杖已经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罗网,经经纬纬的交织起来,空间的每一处都被束缚在无形的杀机里,超越,则意味着死亡。四位王者的身畔无一不现出愤怒相的佛尊,持杵幻舞虚空,漫天都是刀剑的影子。无数双佛尊愤怒相的眼睛,没有慈悲,只有除恶务尽的金刚之念!高空里不时掠过的迦娄罗王焚羽,带来了诡异的天翼轮,青色的锋刃,一次次从头顶落下,成千上万条青色的轨迹留在空气里。天香已经收回了天语之弦,她坐在草地上理开了弦,弹起了琴,平静的琴声诉说着天道,冷漠而残酷的天道,阿修罗永远无法突破的东西,天香的琴在催促着,催促着罗恸罗的生命,消磨着他赖以支撑自己战斗的希望。而最可怕的,是阿莲珈落下的漫天冰莲,枫在一瞬间可以挥出无数剑,每一剑的剑气都附着在一朵冰雪的莲花上,所以每一朵冰莲都是锋刃,即使它们被击碎,仍然割破罗恸罗每一寸皮肤。细细的血丝把他包围在里面。但是,般若波罗密大阵里的罗恸罗还在冲击着这个阵形,他本来早应该倒下不知多少次,可是一股神奇的力量还在支持着罗恸罗疯狂的战斗。封锁罗恸罗的四王中,体质一直虚弱的梦旋已经开始嘴角流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却还在跳舞一样轻盈的旋转,把枪上的锐风送了出去。而苦修第一的枯水,已经中了罗恸罗三记铁鞭,他不流血,也不呻吟,铁杖只有更加猛烈,但是他的脸色已经透出冷冷的青意。

  所有的王都不得已的继续拼杀,为了封印这个可怕的罗恸罗,无论如何他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最后的机会。在罗恸罗的眼里这个阵法或者象天意一样不可逆转,在诸王的眼里它却渐渐的未知起来。不知道要战斗到什么时候才罗恸罗才会倒下,真的如大梵天王所说,没有阿修罗能逃脱这个劫数么?诸王的心里已经不能没有怀疑,他们实在太累了。就在这个时候,罗恸罗停下了,他硬生生接下了一枪一戟一刀一仗,忽然把攻势全部都停止了。所有的王者们都停止了攻击,怔怔的看着雕像一样凝在光影里的罗恸罗,那个浑身伤痕的血修罗。他要做什么?

  这个瞬间,般若波罗密大阵终于出现了一个空隙!罗恸罗冲天而起,他的铁鞭高举在头顶,他冲向了天空中的阿莲珈!没有人能想象他如何能达到这样的速度。夜影的刀立刻反应,缤纷绽放的紫色飞花旋落了罗恸罗的左腿,而天香的银弦拉出数十丈长,银蛇一样狠狠地咬噬在他的背上,焚羽的天翼轮挟着风声,青色的弧线就要把他化为两段没有意义的血肉!可是罗恸罗没有停,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他拼命拨开头顶无穷无尽的冰莲花,冲上天空,直奔阿莲珈,他只吼着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他也只剩下一个目的,杀阿莲珈!因为他已经油尽灯枯,他不能让阿莲珈在动用这个阵法封印别的阿修罗!那些会继承他希望的阿修罗们!

  拨开莲花,他却看见了一张脸,天王枫的脸。枫的剑轻轻抵在他喉咙上,罗恸罗的眼光和他的眼光触了一下,轻轻的叹息里,罗恸罗安静了下来,他终于闭上了眼睛。枫修长的食指在剑锋上扫过,一滴血珠涌出来,用那滴血,他在罗恸罗的额心写了一串梵文,“般若波罗密”——“智慧为舟,登渡彼岸”。然后他的剑在罗恸罗的喉咙上割了下去,枫,合上了眼睛。他听见罗恸罗说了最后的一句话:“即使我的心死,我的希望,也不会屈服!”当他们一起落到地上的时候,罗恸罗已经消失了,化成一个血符印在枫晶莹的剑上。风凝视着那张血符,般若波罗密,轻轻的叹息,不言。

  阿莲珈从天空里落了下来,一片花瓣似的落到枫的怀里,枫看着怀里晕过去的阿莲珈,理了理她柔软的紫发,把她放在一片干净的草地上。

  梦旋喷出了一口鲜血,枯水结一个印,跌坐在地下运起灵觉压制自己的伤势,情况好一点的天香和夜影只能相对苦笑一下,坐在地下喘息。忽然静下来的草地上,只剩下战胜的王者们疲惫的休息。

  沉沙艰苦的站起身去看地下晕过去的阿莲珈,看她小女孩一样恬静的脸,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的铁青,他站起身喝道:“帝释,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夜的草原上,枫消失了!诸王们面面相觑,在惊讶里沉默。

  “他去失望崖的方向了,”焚羽冷淡的说,“他一放下阿莲珈就走了。”“冰莲!那是冰莲被用来祭祀死者的地方,今夜的战斗结束,阿修罗还会用她去祭祀死者,枫殿下去救她了!”天香终于理清了思绪,她花一样的面颊苍白起来。

  沉沙对焚羽怒喝道:“你为什么不早说?那里现在还是阿修罗的领地,他一个人怎么能闯进去?”

  焚羽冷笑道:“他早就这么打算了,他在结阵的时候就保留了体力,这和我也没有关系,帝释又不是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冷酷。

  诸王的沉默里,良久,沉沙仰起头看着大家。

  “我去!”沉沙终于说,“无论有多么危险,我都要去把枫弄回来,无论什么代价,我不能让天王去死!”

  他的话音落下,人已经飞纵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诸王除了焚羽都是重伤,各自苦笑了一下,只有天香挣扎着想站起来,终于还是疲惫的摔倒在地上。

  无边的夜色,枫站在一条小路上,小路在一个巨大的山崖下,崖下,一条河流过。太阳还没有给大地带来光明,枫看不仔细,但是他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梦里来过千百次的地方,曾经在这里无奈的等待冰莲的死亡,今天,他终于来了。真真切切的踏上这土地,带着他的剑,去救他圣洁的冰莲。夜风里,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等待着黎明。

  夜静得如死,黑暗里似乎藏着些什么妖魔在窃窃低语,风还是很冷,吹到枫的身上,他给心里一种奇怪的感觉激了一下,不由得去摸自己的剑。剑柄,冷得如冰,枫的心里一下也冷了起来,他把剑猛的拉出了鞘!尽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他却知道天王的梵之剑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会变冷,那就是感触敌人的时候。黑暗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他的念头还没有闪现完全,背后已经传来了兵刃破风的声音,微微一寒,枫知道那道锋芒已经贴在自己背后的天人之铠上!他没有选择,弓身蹬地,疾箭般飞跃向前,他能听见那兵刃刮在铠甲上的嘶啦一声响,上面带着的阴冷杀气终于以一线之隔,落进了身后的土地里。枫没有回头,他向前猛冲的时候,已经一剑回舞,梵之剑的锋锐立刻就把身后的修罗战士斩成两截。他停在黑暗里,静止在那里聆听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梵之剑的剑柄依然冷,周围到底螫伏着什么样的东西?

  他灌注在剑上的灵觉觉察到了颤动,然后颤动蔓延到了他的脚下,整个大地动起来了!土被掀开了,草被翻起来了,无数柄刀剑从土里生长出来,缓缓的越长越高,然后枫看见刀剑下长处了手,手臂,肩膀,再就是头颅,修罗战士的头颅!无数的修罗掀开大地爬了起来,穿着沾着泥土的腐朽战甲,握着锈迹斑驳的残破刀剑,站起身来僵尸一样冷冷的盯着枫。枫发现自己陷进了满山遍野的修罗群里——修罗的海洋!

  枫终于想了起来,在他们般若波罗密阵的压制下,只有罗恸罗一个修罗出现了。而现在般若波罗密阵已经撤掉了,所以,整个天界的修罗士兵们都苏醒了!

  修罗们开始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枫,僵硬的步伐,冷酷的眼神,使得枫的心里也一阵战栗。他大喝一声,梵之剑带着一脉流光在他身旁旋转,飞溅的血光里,落下修罗战士的残肢断臂,一件件的零落在周围。死亡的气息在草原上散开,阿修罗的战士们不停的把胸膛送上枫的剑刃,然后化成污血回归大地。他们似乎在徒劳的前进着,去葬送自己的生命,他们从来就走不进枫彻寒的剑圈。可是,修罗们,在前进!没有话语,没有眼神,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们始终这样前进着,走向死亡。仿佛畏惧已经在他们的心里永远死去了。“没有了生命,他们还为什么而战斗呢?不为了生命,为什么要从死亡的国度挣扎着归来?”枫想,“难道真的为了虚无的希望么?征战千年的修罗们唯一能拥有的东西?难道他们真的愿意为这样梦幻泡影,露水闪电一样的东西放弃生命么?为什么?”

  枫的剑依然锋利,可是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他记不清楚把剑插进了多少修罗战士的胸膛,他只看见无数的修罗们还在冲锋着,似乎他们根本无路可退。枫仿佛看见了无数的罗恸罗,在天降的劫数里恶鬼一样仰天嘶吼,不知疲倦的战斗至死。

  死亡的气息开始往枫的剑圈里灌了,修罗们的攻势已经压制了枫的剑,枫感觉到恐惧。他只有支撑着双臂顽强的催动自己的剑,去劈开周围不知多厚的血肉墙壁,继续他战斗,永无止息的战斗。

  黑色的大地上忽然升起了火光!明丽的火焰凝成一条巨龙,在修罗的阵营里翻滚,巨龙后面是金甲的战神搅动狂风,呼啸着扫荡整个草原。在枫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天界最刚猛的战士,龙的王沉沙,终于来了!

  火红的戟荡开了枫周围的修罗们,枫看见沉沙年轻坚毅的面庞,不禁欣慰的笑了一下。他现在才发现,其实在他心里,沉沙才是真正战无不胜的的天神,即使在罗恸罗那样恐怖的力量下,沉沙的勇气和坚强还是那样的耀眼,令人不由仰视。见到沉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温暖,从沉沙身上透出来的男子阳刚气宇使枫的剑骤然映射出灿烂的光芒。他的双臂似乎重新焕发了活力,因为他信赖的龙王沉沙就在与他并肩战斗!

  “冲上失望崖!”沉沙的话很简洁,他的长眉纠结在一起,怒喝中,一划炽烈的火焰冲开了一条焦土,烧开修罗的战群直向失望崖。

  终于站到了失望崖颠的沉沙一戟挥退身后的修罗士兵大喝道:“用你的血点燃剑上罗恸罗的血印!”

  枫不假思索的割开手指,一粒血珠落在剑上的血印中,皎洁的月华在剑上幻现出来,梵之剑忽然间变的那样明媚,如同天空的月亮,只是比月亮不知要明亮多少。皎洁的月华前,沉沙终于停止挥戟了。修罗的士兵们撞在月光的圈子上,身体竟然开始灼烧。好象在冲击一堵火的墙壁。哀号声中,修罗们终于开始撤退。沉沙慢慢把沉重的红戟点在地上,沉默的看着疲惫的坐倒在地上喘息的枫。

  忽然,他大踏步的走到枫面前,狠狠地揪起他胸前的战铠,对着他的脸咬着牙低声吼道:“你是个懦夫!在自己的情爱里沉沦的懦夫!”

  他指着周围说:“看好了,这就是失望崖,就是冰莲每次死亡的地方!可是你这样救得了她么?就算你救得了她,你能保护她么?就算你能保护她,你们还是一样会在这场天空界毁灭的劫难里和你的人民一起粉身碎骨。不化解这片土地的劫数,你救了她又怎么样?你不想那些等待你拯救的人民么?你是天王!不要忘记,你是天王!为天空界面临苦难的天人们战斗的天王帝释!”

  忽然,他手里的戟落在地下,沉沙高大的身躯猛的跌坐在地上,在枫惊异的眼光里,沉沙疲惫的喘着粗气。许久,他抬头看着枫,刹那间,枫从他脸上看到了憔悴的痕迹。“冰莲的生命不是的战场,”沉沙冷冷的说,他脸上激烈的神色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我们需要的天王,是能拯救这个劫难的天王,冰莲的生命只是这里面的一环,不是让你放弃一切的目标。”

  “你知道么?”沉沙遥望着失望崖下的无数修罗士兵说,“这片山崖是被修罗们的失望诅咒了的,传说任何人都这里都找不到希望,因为修罗三万年来的战斗,永恒的失败在这里积累了太多了失望,痛苦和无奈,所以这片土地仇恨每一个带着希望来的人。天人们叫它‘失望崖’。我不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是不从你的心底揭开仞利天空的秘密,你是永远只能在这片山崖上失望的!你来的时候,冰莲的灵觉就不能复生,因为被你天王的战气压制了。她和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冤家啊!”

  “知道这失望有多么可怕,就不要让你的人民陷进这个失望里来,不要让这个劫难把整个仞利天空变成一片失望的大地。”沉沙看着枫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为此,所有的王者们都不在乎牺牲,为了你能揭开这个劫难的秘密,我们都可以放弃生命!”枫在龙王的眼光里沉默了,沉沙的眼光很疲惫,但是一种灼热的东西还在他眼睛深处闪动。“那是龙王的希望么?”枫想。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按住龙王的肩膀说:“我答应你不再做这样的事,我要去救无辜的人民,和你一起!”

  沉沙笑了,笑的时候,他剧烈的咳嗽着,按着胸口,可是他还是那样欢快的笑了,笑得枫的心里,那样温暖。笑着笑着,沉沙的双手缓缓的撑在地下,就在枫的面前,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喷涌出来,洒在地面上,溅得一地鲜红。身体无力的抖动着。这时候的沉沙竟然脆弱得如同一片枯黄的叶子,好象一阵风卷来,就会把他撕得粉碎!

  就这样他居然还是笑着说:“我等待了七百年,终于有这样一个王者又站出来了,天香夜影他们都不行,仞利天空需要的就是一个带给人民希望和光明的王,而不只是战士。年轻的天王,就是你!你终于回来了,直到现在,我才确认你真的是我等了七百年的那个人!”沉沙紧紧的按住枫的肩膀说:“真的想等待和你一同战斗的那一天啊,和仞利天新的天王一起给这片受伤的大地和平和安宁,让我们的军队扫荡这里的一切战乱,就象三万年前你的理想一样!”

  “可是,”沉沙说,“可是我真的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他轻轻抚摸自己的肩甲,散碎的黄金纷纷零落,龙王坚固的天人之铠居然在他的轻抚下粉碎了!展现在枫面前的,是他血肉模糊的肩膀,并不止是肩膀,沉沙的左半个胸口上,所有的皮肤都被撕裂了,每个伤口都随着沉沙的动作涌出鲜血。沉沙的左胸,已经完全被打烂了!枫在惊恐里沉默,连一个字都说出来。

  “罗恸罗的鞭,”沉沙说,“我本来以为可以压下伤势让它慢慢复原,现在看来,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吧?在这样的伤势上动用力量,已经不是今天的我所能做到的了!”他转身看着光华外瞪视着他们的无数阿修罗道:“罗恸罗以身障月,所以他能够汲取月光的精华作为力量,他的血印可以让你在一瞬间唤醒月光的壁垒,而夜里死去的修罗们不是完整的生命,他们害怕任何光亮的东西。可是,能支持多久呢!死前那个罗恸罗已经没有多少力量驻留在这个血印里了,不在月光下汲取力量,很快我们就会失去这层屏障。那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一旦他们冲进来,我们两个人还能够战斗么?面对整个仞利天空所有的修罗士兵?”

  沉沙“哼”的轻笑了一声说:“那将会是我们的失望之战。而我,已经不再是六百年前那个不会失望的龙王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枫的心里滋生出来,沉沙话语里有一种先知的神秘,他象一个自我的预言者一样,在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将来,平静的说着自己的预言,自己能知晓,却不能逃避的命运。

  沉沙转过来看着怔在原地的枫,嘴角拉出一丝微笑,眼睛却被一层朦胧的灰暗遮蔽起来。“会有不死的战士么?”沉沙问,“会有不老的英雄么?”

  枫说不出来,沉沙轻轻摇头:“以前我从仞利天上的世间峡谷观看尘世的时候,曾经听见过一句话。”

  他抬起红戟空空的敲着大石,漫漫的说:“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你听到过么?”他问枫,却分明并不等待他的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山崖边,高高卓立在万丈深崖的尽头,高高举起红戟指向天空,凝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然后,他的大喝声中,红戟钻透一道奔腾的火光,狠狠地砍进了他脚下的巨石中!沉沙抓住了自己的头盔,缓缓拉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枫,也让枫看着他的长发,苍白如雪的长发!

  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战斗千年的龙王,”沉沙说,“枫,你没有想到过吧,他已经老了!”枫从来没有想到过,从来不摘下头盔的龙王竟然已经满头苍然的白发,永远年轻和第一勇猛的龙王居然已经老了。

  “我以前从来不懂,直到我在我的头上找到第一根白发,我才明白尘世中人们所说的意思。枫,你不会明白这些年来我在什么样的期望中等待你,等待你来接替我的职责,等待新的天王让我终于能够安心的面对自己的衰老。枫,我等你等得太久了,”沉沙说,“本来我应该在六百年前的苍茫之海一战中和我的青衣龙女们一起死在那片海洋里,能坚持到今天,唯一的原因是你还没有回来。”

  “有的时候,”沉沙说,“我真的会想,为什么我不在那场血和水一起冲击天空的战斗里,和我的龙女们一起战死?这样,即使死去,我也会永远是那个不知道失败,不知道恐惧,也不知道衰老的龙王。我能永远为我那时候的勇敢骄傲。”

  沉沙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说:“你知道么?那一战,碧蓝的海水里都是我美丽的龙女留下的尸骨,青色的大海,青色的天空,和她们青色的衣裙。可是那时候的龙王沉沙,几乎折断了所有肋骨,流干了所有的血的我,竟然还能最后自己冲破龙女们精魂为我铸造的防御,拼着让毗质摩多一杵几乎砸飞我的胳膊,把我的戟里最后仅剩的火焰送进他的心里,把天界最可怖的战士阿修罗王燃烧成灰烬!现在的我想到那个冲天怒吼的龙王,那条破水击空的火龙,我都会怀疑,那真的是我么?那个无畏的战士真的是我么?居然我这个每夜祈求修罗们不要在这个夜晚出现的人,每次战斗后沉醉在酒和舞蹈里麻醉自己的人,永远带着头盔掩盖自己白发的人,终日等待新生的天王来为我承担使命的人,就是当年那个龙王,那个战无不胜,带着辉煌的天焰烧遍仞利天空的沉沙!我不再是了,因为那个沉沙已经老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天能够还给我当初的勇敢和刚强,我宁愿用全部的生命交换,在一场辉煌的战斗里流尽鲜血,埋骨在我战斗一生的大地任何一个角落!可是现在的我,”沉沙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说,“却没有这个胆量!”

  “也许,这会是我的机会吧?”沉沙站起身眺望遥远的天际,“如果这层壁垒不能支持到天亮,我将为了你我共同的希望去冲击修罗们。罗恸罗只知道他的希望,他怎么知道三万年来为了安宁和平的战斗,我们何尝不是苦苦的守卫这这个渺茫的希望呢?”沉沙猛然回过头,对着枫笑了起来,豪放不羁的笑容,在那种笑容里,疲惫的枫忽然想起了他第一见沉沙时的情形,大步走来的威武的金甲天神把他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里。那个说“终于回到这里了,帝释”的龙王。

  站在悬崖边的沉沙张开双臂,他整个身体沐浴在黑暗里,肩膀上鲜血淋漓,在那抹惊心动魄的鲜红里,他的白色长发飘起在空中,仿佛一条飞舞苍穹的妖龙。

  深深吸气的沉沙仰天长啸,那一瞬间,枫完全被他高大的身影压得喘不过气来,仞利天空史上的这一刻,天地间只有一个王者!染血的战士,龙王沉沙,以他的气魄君临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

  “愿意为我们的希望战死,枫殿下,只希望你能记得你说过的话。不论我在哪里,我的眼睛都会映射在仞利的天空上,看你挥舞长剑去劈开一个新的时代!”

7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31:1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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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燃烧的天空
全文阅读(需要先登录)   作者: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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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沙静静的仰望天空,夜空里最明亮的那颗星在云间闪烁,慢慢的移向银河的另一侧,每移动一分,离天亮就近了一分。枫也在无言的等待,等待阳光从天尽头升起,驱散月华的壁垒外成千上万的修罗战士。

  而月华,越来越朦胧了,修罗群已经骚动了起来。

  那颗星就快接近银河了,月华也稀薄得快要消失,谁能够更快一点呢?枫终于闭上眼睛,开始悄悄的祈求着历代诸天的灵魂,让太阳快一点,再快一点的升起来。

  当他再睁开眼睛,星已经在银河的那一侧了,可是枫的心冷了!阳光,没有落在他们头顶,修罗们已经吼叫着往山崖上冲锋了。

  沉沙轻轻叹了一口气:“东方的云啊,为什么要遮蔽阳光呢?你终于要害死天界的诸王了。”“沉沙,”枫拾起自己的剑,“让我们冲锋吧!”

  “好,让我们再一起冲锋,”沉沙走到枫的身边,对着枫微笑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狠狠地拥抱着枫,拍着枫的背,笑着说:“让我……去冲锋吧!”拍着枫背后的手把一股巨大的力量灌注在枫的骨骼里,骨骼僵硬的象木头一样,枫动不了,他无奈的看着沉沙灿烂的笑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流泪。他终于明白沉沙要做什么了。沉沙的手划过红戟的戟身,红戟上束着的鲜红色飘带节节寸断,飘落在地下,枫看见飘带的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咒符。

  “太阳总会升起来,”沉沙微笑着看着枫的眼睛,“那以后的天地都是你的,但是现在的战场是我的!属于我这个龙王。”

  沉沙把红戟抬起在面前,他猛的挥出红戟指向满山遍野的修罗们,他终于又变成了枫心里的那个龙王沉沙。他俯视着修罗们说:“天空界最刚勇的战士绝对不会是个笑话,罗恸罗的力量算得了什么?空明之天焰的面前,连毗质摩多这样的一代阿修罗王也只有化为灰烬,什么样的修罗也只有葬身在无穷的光和热里!”

  “谢谢你,枫,你的到来终于让我敢于揭开天焰戟的封印!因为畏惧衰老,我不得不封印自己的力量来保有年轻的面容,足足四百年了。所以昔日龙王的威猛被人们遗忘了,我会以这一战让龙王沉沙的名字永远铭刻在仞利天空的界碑上。让大家看到,真正的龙王又回来了,他没有死,而且再也不会老去!”

  “不要和我抢这个机会啊,枫殿下!”龙王重重的拍着枫的肩膀,高声的笑了。然后,他凝在晨色和黑暗交界的这片空间里,持戟昂然,冷冷的看着汹涌而来的修罗们,身体似乎和脚下的高崖长在了一起。他就这样静止着,静止的身影要穿越时空,永远的站立在失望崖的颠峰上。

  沉沙昂起他的头颅,在浩瀚的天地深深的呼吸,最后一次在仞利天空中湿润的草香间陶醉,他的生命,永远属于他为之战斗毕生的这片土地!然后,他终于举起了沉重的天焰戟,对着满山遍野的修罗们说:“来吧!”

  黎明的曙光前,传说中不败的龙王对着修罗们高傲的笑着,随即的怒吼声中,天焰戟上的每一处涌出了跳跃的火焰,明丽热烈的光芒覆盖了戟,覆盖了龙王,覆盖了失望崖,也覆盖了天地。枫看见火焰有生命一样围绕着天焰戟自在的流动,由火线而火蛇,终于汇聚成一条翻滚的火龙,在天焰戟的光芒里仰首咆哮。龙王的白色长发在风里凌乱,他擒着愤怒的火龙把它举过头顶,负在身后。枫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停滞在这个动作上,象一个巨人屹立在天地的一隅独自支撑着沉重的天幕。

  沉沙把天焰戟砸向了大地,沉重的红戟在巨龙的围绕下轰鸣着和大地相撞了。烈火的狂龙终于挣脱了身上千年的枷锁,狂欢着甩掉囚禁和束缚,吞噬着一切,在广漠的草海上跳跃奔腾,围绕着沉沙的身体旋转一周后,它裂了开来,化为十条二十条耀眼的火龙向天地南北所有的地方盘旋翻滚着驰去,然后是数百条,然后是数千条,终于到了枫再也看不清。越来越细碎的火弥漫在整个大地的上方,在草尖上自由的飘摇,在空气里随意的飞舞,象是深秋火的落花,象是冬夜火的飘雪。

  修罗们惨叫着,哀号着,燃烧着,消逝着,化成了污血。龙王的天焰点燃了整个仞利天空,燃烧的天空里,修罗的生命成为一个无奈的悲剧。

  龙王的火让被乌云遮蔽的天明提前降临了这片大地。

  唯一没有火的地方是善见城,城楼上的诸王在火焰里沉默。

  “真的是他么?”天香茫然的问。

  许久才听到夜影说:“应该为他高兴吧。”

  火越来越猛烈,焚烧着修罗,焚烧着草海,也焚烧草海下数百年战争里积累的尸骨,爆烈的清洗这片天上的土地。

  枫看见微笑的沉沙向他走来,身上的金鳞片片剥落,他对自己微微的笑,明艳的火光使他的笑容那样圆融,没有一点点的缺陷,甚至不再愤怒,只有了悟之后的平静和安祥。“你明白了么?枫?”沉沙说,“这就是我的苦,我的解脱。或许你还不能象我这样了解渐渐老去的恐惧和悲伤,老去时心里的无奈和丧乱,但是我已经完完全全的告诉了你,而且这样的苦痛也不是龙王的特权。不要为我悲伤,我将在天上的佛国为你祝福,为你唱颂,我终于已经解脱。但是不要忘记还有万千你的人民一样在这样的痛苦里沉沦,他们在等待你,枫,我等待了七百年的帝释天王。很希望能和你一同战斗,但,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所有,这就是一个战士的命运了。”

  沉沙看向火中哀号的修罗们轻轻低下了头:“这也是他们的命运。”

  他从自己的头盔上摘下最大的金色鳞甲递到了枫的面前,金色的鳞甲在火光里闪烁,上面浮凸的金色狂龙好象要破甲而出,但是它终究还是停滞在那里,在金质的流云火焰里飞翔,静止的飞翔着。

  沉沙说的:“我曾经用这片鳞甲覆盖我的白发,这就是我要留给你的印记,我把我战斗的智慧和力量封印在里面,对你会有用处。而我,再也不需要它,因为那上面的佛国里没有嗔怒,没有纷争,当然也不会有战斗。”

  静静看着无言的枫,沉沙的手拍了拍枫的肩膀:“难过么?枫?你难道不应该为我高兴么?你愿意我在这里继续战斗,并继续在渐渐的衰老里恐惧么?我将去的地方永远不会再有衰老,我将在化龙池清澈的水边听到超越三千大千世界的无为之法,在漫天飘落的鲜花里永远的超脱轮回,并等待你的到来。”

  “去为你的人民战斗吧,无论结果会是怎样,”沉沙说,“只要你战斗了,终于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们的劫数。至于结果,何必想那么多呢?那个结果,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也不是这里的每一个天人的,那个结果,就是它自己罢了……”

  想了很久,他终于摇了摇头,不再说了,他挥舞着自己沉重的戟,象要去荡开面前燃烧的草,可是他的戟象扫过虚无一样没有任何阻挡的荡了过去,或者说,他自己就象一个影子一样,只是一团乌有。荡着燃烧的草,龙王走了,远远的走向天地的尽头,身后留下的只有无边的火海,一点点的,明丽的火焰终于遮蔽了他高大的身躯。

  太阳终于爬上了云层,第一缕曙光里,仞利天空的火焰无声的熄灭了,巨大的草地上,青青的长草重新钻出了土壤,在阳光和空气里自由自在的生长,又一次用生机和活力覆盖了大地,风来,它们在风里飘摇,好象无数年轻而快乐的精灵,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曾经的鲜血。枫坐在地下,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和那双空朦得有些衰老的眼睛里。他静静的坐在地上,看着四周浩瀚的草地,没有悲喜,只有一片空白,似乎和草儿们一起忘记了那场血与火的战斗。

  或者,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忘记?

  龙王的故事

  谁会相信龙王的白发?勇猛的战士,无畏的王者,也并非不会老。

  终于发现第一根白发的我,只能惶恐的用战铠掩藏那里面老去的肌体和心灵。封印自己的兵刃是因为恐惧,在岁月面前我选择了屈服,即使割舍伟大的力量我也要保有年轻,悲哀的保有那年轻的假象。凝视新生的天王,我终于要承认失去的时光再也无法挽回。也许是因为我无法选择,也许因为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我解开了封印,我重新感觉天焰戟的呼吸,那曾经属于不败的龙王的天焰终于突破我自己点燃了仞利的天空。最后一次用鲜血,火焰和力量在这片我为之战斗的土地上书写我自己的名字。

  火中,我对天王微笑,为什么要微笑?也许因为从此我再不会衰老,虽然我同样不会再年轻。

  善见城高大的城楼上,诸王终于等到了归来的天王枫。提着他的剑,他独自出现在草海的尽头,正挥舞着他的剑去削着纤纤的草尖。他停止在善见城巨大的黑铁城门前,把剑插回了剑鞘,无言的看着沉重的黑铁巨门低哑的呻吟着,慢慢张开了一条缝隙,里面走出的不再是金色的沉沙,而是夜叉王夜影,然后是天香,梦旋,再是枯水和焚羽。

  看着他们的面孔,枫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身前的夜影,慢慢的走进了城门,把诸王们抛在身后。

  “龙王是转生了么?”夜影终于问道。

  枫又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回身点了点头:“他已经战死了,已经去了那片没有忧虑的净土了吧?”

  他回身走了。走到城门里墙的时候,他看见等在那里的阿莲珈看着他。

  战斗后的阿莲珈依然一尘不染,象一尊玉石的女像,只是纤弱的身子在雪白的轻衣里微微颤了一下。她仰起那张平淡无想的脸,看着一脸空朦的枫,那一照面,枫忽然有些想笑,他忽然觉得阿莲珈这时候的神情和他是何等的相似啊。可是,一股疲惫还是压下了他的笑意。他想走了,却忽然看见了阿莲珈的晶莹的泪珠从她黑宝石一样的瞳子里滚落下来,在她吹弹的破的肌肤上似乎还轻轻振了一下,落上了她如云的衣襟。枫终于笑了出来,苍白的微笑着,他的手轻轻按上阿莲珈的面颊。他只是笑着,什么话也不说,看着她深深的瞳子,然后他松开沾满泪水的手,远远的去了。在无边的沉默里,走过巨大的广场,穿越街市和人群,登上高高的梵天大殿,走了进去,宽阔的屋檐投下的黑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诸王们互相看着,还是夜影说:“为什么不能为他高兴呢?不是我们都一直等待着的转生么?”说完,他走开了。

  诸王们一个个的散去了,都不再说话,只有阿莲珈默默的向着枫离开的方向,她听见天香轻笑了一下说:“为什么那么急哟?沉沙殿下,你还没有娶我呢。”然后,她拖着长长的裙裾,慢慢走向了她的真虹殿。

  善见城在短短的时间里沸腾了,一千年来,仞利天空界第一个转生佛土的天人终于出现了,龙王沉沙的死亡和在那片未知土地的再生给了每个忧虑的天人以希望,既然有了第一个,那么,整个仞利天空界的所有天人就都有了这份希望。可怕的修罗不再是他们的话题,无忧的净土好象已经把永恒的幸福赐给了每个天人,他们快乐的歌唱着,沉醉在美酒里,在仞利天空神庙巨大的宝殿里欢呼,为他们的天王祝福,会带给他们希望和永生的天王枫。可是,枫没有参加这份狂欢,没有人看见枫在善见城的街市里出现。枯水和焚羽居然都没有离开,诸王却都在各自的宫殿里没有去他们经常聚集的梵天神殿,忽然空旷起来的梵天神殿里,只有阿莲珈总是在一个角落里看着沉默的枫。几天来,除了睡觉,他似乎总是坐在那里,眼光穿过窗子,遥望远处的天空茫然的想着什么。

  夜了,枫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躺倒在他四周撒满鲜花的卧榻上,合上了双眼,月光透过窗棂把清辉撒在他的脸上,象用玉石雕琢的。阿莲珈还是远远的在大殿的角落里看着梦里的枫,直到他轻轻侧了一下身,身上盖的那幅绸子滑落到地上。她才悄悄走过去拾起绸子搭在他的身上。刚要转身走开,她听见枫的呼吸有些凌乱,她又转了回来搭手到他的额头上,渐渐的,枫的呼吸又平静下来,阿莲珈舒了一口气。收回手,她不再走开,坐在卧榻旁边静静的看着梦里的枫。

  正在她也朦胧有些困意的时候,枫一下子坐了起来,月光下,阿莲珈惊恐的看见他的扭曲的脸,皮肤下微小的血管不断的跳动着,可是他的脸色苍白,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他怔怔的坐在床上。阿莲珈赶紧握住他的手,枫把头转向她,忽然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搂着她,也就仅仅是这样搂她在怀里。阿莲珈觉得枫的身子在轻轻的颤抖,好象经不住这夜的寒冷。汗沾湿了她的衣裙,透到她皮肤上,隐隐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枫才松开了怀里的阿莲珈,嘶哑的说:“阿莲珈?是你?”“不是我会是谁呢?”阿莲珈轻轻问。

  枫静了下来,很久才说:“对不起。”

  阿莲珈笑了一下:“为什么对不起呢?这里所有都是属于您的,何况我也知道您为什么会失态。派了善才天告诉人们龙王转生的好消息,可是你却在这里恐惧,是么?殿下。您是不是看到了龙王转生的情形,感觉到一种不定的恐惧?说不出来的东西却总是萦绕着您吧?是么?”枫诧异的看着几乎贴在面前的阿莲珈,她象个巫女一样,一点不差的描述着他的心情,在阿莲珈的面前,他不想隐瞒,也根本隐瞒不住什么。可是,他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知道得这样清楚,他想起罗恸罗的呼喊:“你到底是什么?”

  阿莲珈到底是什么呢?

  “不要告诉别的王者们,更不能告诉你的人民,作为战士的天王永远不能流露恐惧,这是你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阿莲珈平静的说,“至于我,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也不用害怕我知道了这一切。”

  看着枫奇怪的眼神,她凑在他耳边说:“有谁会害怕知道自己的秘密呢?我就是你啊!”她起身走出了大殿。

  “我就是你啊!‘枫茫然的重复了她的话。

  空荡荡的大殿里,枫觉得有些寒冷,有些寂寞,他想到了沉沙在的时候,他的笑声,他的说话,还有他拉着他召唤梦旋的时候。他呆了一下,拔出腰间的剑,剑锋掠过手指,血珠落在如意珠上,他说:“我要紧那罗无双的舞蹈。”

  烟气里,梦旋来了,对着他翩翩的舞,不知疲倦的说她的故事。静静的大殿里没有天香的琴声,也没有别人,只有枫一边把一杯又一杯淳厚的美酒灌了下去,无言的观看她的俯仰折叠,喜怒哀乐。在沉醉里,枫对着梦旋营造的那个女子,听她说自己的故事,泪流满面。把最后一滴酒漓进嘴里的枫,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旋舞中的梦旋,带着浓重的酒气,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哀愁么?为什么无法消弥往事么?为什么要这样凄然的诉说么?枫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糊里糊涂的抓着梦旋纤细的腕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然后他就清醒了一些,所以他没有象对阿莲珈那样去搂抱梦旋,可是他一清醒过来心里就抽紧了,他看见了梦旋清丽的面孔上,满是痛苦,挣扎的痛苦!梦旋的腕子在他手中,她并没有挣扎,可为什么她满脸都是挣扎的痛苦?她青色的眉梢上,枫看见了理不开的愁绪,泪水滚动在她的眼眶里,终于还是没有落下来。诧异中枫松开了手,梦旋掩着脸跑出了大殿。她身后留下一片稀薄的烟雾,烟雾里,枫朦胧的看见大殿门外的一个人影,一双犀利的眼睛冷冷的盯着他看了一眼,看得他不由战栗了一下,背脊上一片冰凉。他勉强的认出那是焚羽。焚羽把目光把目光转向梦旋飞奔而去的方向,痴痴的看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回身扫了一眼殿中的枫,一下子消失在夜色里了。

  焚羽的目光很冷,但是一股酒意冲上枫的脑袋,他只是“哼”的轻笑了一声,然后放纵自己象一根木头一样倒在大殿的地面上,背重重的撞在地下。枫却不在乎,他脑子里都是梦旋和她眉梢的哀愁,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近的看梦旋,看她的眉,她的眼,和她的哀愁。那个清丽如水迷醉在自己舞蹈里的梦旋会为什么而挣扎呢?

  枫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忽然想是不是真如大梵天王所说,自己已经承袭了龙王的苦呢?他嘿嘿笑了一下,忽然放开声音冲着大殿高高的穹顶大吼了一声:“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声音冲出大殿消逝在浩渺的天空里,惊醒了善见城的人们。惊慌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然后枫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在浓浓的酒意里睡了过去。

  火红的云,在天空上飞逝。

  云下,沉沙怒吼,火红的戟举过头顶,封印的火焰点燃了天地,燃烧的世界里,沉沙鲜血淋漓。火光迷乱了枫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叫沉沙,却张不开口,他想躲避扑面而来的火舌,却无力挣扎,他只能心急如焚却又一动不动的看着火焰吞噬自己。

  “帝释。”有一个声音轻轻呼唤他的名字,随着那声呼唤,所有的火焰都不见了,枫诧异的看见自己忽然站在了一片纯净的光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连大地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空明。

  “困惑么?帝释?”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同时枫看见对面的光明里有了一点扰动,然后一个透明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脸,那人只是一团气息不断流转一样。“恐惧么?帝释?”那个人影轻轻的问,枫看不见,可是他觉得他笑了。那个声音好象会把平静带给每个人,那样的温和,又是平淡而遥远的。枫的心里忽然也平静起来,甚至有点快乐了。

  枫伸伸手,感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踩了踩地下,好象是坚实的一片光明。好奇心一起,他蹲下身来伸手去摸那片光明的地面,他正想着什么样的东西是这样的明亮和坚固时,他的手穿透了他以为存在的那片大地,伸手摸到了他脚一下的空间!

  他诧异的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呆了一下,踩踩地面似乎还是那样的结实,枫轻轻提起脚来象上次伸手一样慢慢的伸向脚下,这一次,他踩穿了光明。他一惊,脚下又坚实起来,他好象踩在另一级光明的台阶上一样,可是就在刚才,这台阶上还是他自己站立的光明的一片地面!他缩回脚,想着能不能重新踩上刚才的地面,这一次,他又成功了,好象在他抬脚的时候,有个工匠用光把那级低一点的台阶砌成了一样平坦的地面!

  “这是哪里?”枫问那个影子。

  “一个世界而已。”影子回答说,他好象又笑了。

  枫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呢?”

  “那又怎么会有你居住的仞利天空那样的世界呢?”影子问他。

  枫愣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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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4 16:37:0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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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无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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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无奈的摇摇头,既然他的仞利天上有一片坚实不变的大地,那么这个影子的世界里有一片光明而又捉摸不定的大地似乎也是那样的合情合理。

  他只得避开了影子的问题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龙王又是怎么转生佛国的呢?”影子反过来问他。

  枫的心里颤了一下,他心里刚刚有的一点喜乐被这个问题冲得干干净净,在这片无边的光明里他还是感到了寒冷,自己心底里隐藏的寒冷,而不是来自其他的地方。

  但是他只是淡淡的说:“因为他已经领悟了自己的劫数,衰老是整个仞利天空世界所有的一种痛苦,操纵着天人们的轮回。所以他能够看清楚这种因果,他战死的时候已经斩断了自己的因缘,超生在无忧的世界。”

  “好象很对,帝释,”影子说,“如果是龙王这样说,它就是对的,可是你这样说,它却还是错的。”

  枫蹙起眉头看着他,他看不见那个透明影子的眼睛,可是他却觉得影子好象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自己的所有在影子的眼睛里一样是透明的。他还记得阿莲珈说的话,作为战士的天王永远不能暴露他的恐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要把自己放松下来。

  他不说话,影子却说了:“因为你恐惧,帝释,龙王看见的是痛苦背后的因果,你却只看见了龙王的苦,你还在苦的世界里徘徊,永生的世界和不变的快乐就在苦的旁边,你的脚下,可是这样你却永远走不到那里。”

  一阵冷汗冲出了枫的皮肤,影子所说的简简单单的恐惧两个字震住了他,把他的面具撕扯下来好象还嘲弄的踏上了几脚,虽然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温和,带着隐约的关爱。枫却觉得更加恐惧,他明白自己不用想隐瞒什么了。

  “因为你在过去三万年里的执着,你成为仞利天空的主人,也因为执着在你的梦想里,你却不能够做自己的主人!相信么?帝释?”影子说。

  枫捉摸着他话里的意思,很长时间,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他看见影子跌坐在光明的大地上,他坐下的时候,向天空里招了招手,无数片闪着晶莹光泽的花瓣从头顶空明的天空里每一个角落飘了下来,象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光明之雪。影子伸出手说:“坐下吧,仞利天空的王。”

  枫叶和他一样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漫天的飞花,苦笑了一声:“你有一个奇怪的世界!”“是的,”影子说,“这个世界与你的仞利天空不同,它没有因果和轮回,所以我可以让天空里落下花瓣。”他指向天空。

  “也可以让它落下雨水,”一瞬间,所有的花瓣都象冰雪一样融化成了水,化成水珠打在枫的身上。

  “或者是雪,”雨又重新凝结成晶莹的雪冉冉飘降,雪落在枫的身上融化,枫觉得阵阵凉意。“还可以是珍贵的宝物。”四周的光明骤然间更盛了起来,因为无数的珍珠,宝石,琉璃和璎珞象星斗一样在空中闪光,然后都落了下来,飘飘的落下了,是一场星光的雨。枫伸手抓住一块宝石,使劲捏了一下,宝石被他捏成了粉末,但是那确实是宝石,绝不是幻影。“可是我还是喜欢看见飞落的花瓣。”影子向空中缓缓招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落花重又充满了每一个角落,用馨香包围了这个天地。

  “可是仞利的天空里,”影子问,“你能让它没有修罗么?”

  “不能,我不能,”枫说。

  影子点点头:“是的,如果你能,为什么会有那样鲜红的血污染了大地?为什么所有的战士们长啸和长歌?为什么沉沙和罗恸罗悲恸又激昂?你不能,那是仞利天空的因果。你永远无法打碎的因果!因为你自己何尝不是一个个的因果呢!谁能打碎自己?”

  枫不说话,他看见影子对着落花又轻轻招手,一阵风在落花里卷动,花瓣在风里聚集成团,明亮的光华照得枫睁不开眼睛。

  “仔细看着它,帝释!”影子说,声音温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力量。枫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那阵小小旋风里的花瓣,他一睁开眼睛,就再也闭不上!他看见花瓣的光华渐渐融化在一整团空明里,不再属于每一片飞花。而那团空明中,他看见了人形。他尤然能在那个人形的身上看见花瓣隐约的轮廓,可是那个光明的人形已经把它们完全的融在了自己的里面。花瓣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了,空明慢慢暗淡下来,枫终于能和那个明亮的人形面对面,这时候,他看见了自己!

  高大的身躯,修长的眉宇,深深的瞳子,和身上晶莹的铠甲,腰间冷森森的长剑,那就是他自己,没有任何分别的另一个天王枫!甚至阿莲珈为他伤口做的包扎,也出现在那个天王的身上。最可怕的,是枫从他身上能嗅出自己的气息!

  战栗着的枫抬起手看着手上阿莲珈包扎的伤口,伤口还在,这样他才能肯定自己确实是仞利天空的主人帝释天王,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也才能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炸开的寒冷。他几乎都快以为自己只是曾经梦想自己是天王,而真正的天王实际上就站在他面前一样。“那是你么?帝释?”影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另一个带着梵之剑的天王。”枫很久才能说出话来:“他是谁?”

  他实在不能肯定那个从花瓣里化出的人是不是天王,他只想要个无论什么样的解释。“他是你,也不是,”影子说,“他不是,因为真正的天王不就在问我这个问题么?他是,因为其实你们的来处并没有什么分别啊!”

  “我们的来处?”枫迷惑了。

  “你从何处来?”影子问。

  枫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明显仞利天宫这个答案不是影子想要的。

  “你从何处来?”

  “你可有根可寻?”

  “你向何处去?”

  “你可有处可去?”

  枫只有沉默,似乎听见影子在浅浅的笑。

  影子指向了花瓣中化出的天王:“他从花瓣中生,天地间本无他。花落于天地间,汇聚而化生,他的根却不是花瓣。花瓣又岂能作根?花瓣和他又有何关系?”

  他回头向枫,凝然片刻,忽然向花瓣化成的天王挥手。一道气流卷了起来,那个天王的身上开始透出空灵的光芒,光芒里枫又看见了无数的花瓣,那个天王的每一寸皮肤渐渐都染上一层碎花的印子,然后还是在风里,他分崩离析,只剩下无数花瓣在旋风里盘旋。风卷着花瓣吹过枫的脸,无数片光明的花瓣拂过他的面颊,一些落在他的身上,淡淡的香气就在他鼻尖下,枫闭上了眼睛。在这温柔的花之雨里,另一个天王枫就这样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去得快,正如他来的时候!

  “他终向花中灭,花散去,天地间也无他,聚散之间,都是无常。生灭的轮回里,哭哭笑笑,悲悲喜喜,到头不过一场成空,又向何处寻?”

  “他本无根,亦无可归所!”影子说,“帝释,你可悟了?”

  枫的头僵硬的摇着,他真的不明白,他的惊惧更让他几乎无从思考。

  “万物之生不过偶然,一个婴儿得以生于世间,不过因为他父母因为因缘而聚合,阴阳生孕。设想没有这段因缘,世间可曾有他?少时读书求教,因为因缘得以见长者,受明教,则是个栋梁之才,如果小来就在诸恶积聚之地,孩子堕为盗匪,又何尝是他的罪过?不过是一段恶因缘教他如此罢了。成年若有时运,得以飞黄腾达,施展抱负,如果时运不济,也不过寻常事,世间不得意的人杰,哪朝哪代曾经少过?死时或许以兵灾的缘故,即使善养其身,却又怎么逃得过命里一场偶然?”

  影子轻轻叹息:“天地间本来没有万物,因缘聚散,万物始而生灭,来时一段缘,去时一段缘。终究不过一场偶然,因缘为物本来也不过是一个空,天道行之,谁能控制得了?世人因为无明苦,执着于这一生一世,无数罪业就此而生,本来以因果聚,又造新因果,世世代代纠缠不休,今生苦于前世之苦,而所造苦业又等来世来承担,因果往返,不能解脱?到头来还不知道自己是在一场空里,苦,乃是自己苦而已。”

  “不过是因缘,不过是因缘,不过是花瓣,不过是花瓣!”

  在他的话语里,枫头痛欲裂,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去抱住自己的头。脑子里都是空虚,可是又象塞满了无数纷乱的东西,心底里深藏的什么,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他几乎觉得自己的灵魂象一个无关的过客,在冷冷的嘲笑着自己的挣扎。

  这时候,雷霆一样的震喝从天地间的每个角落爆发出来,震耳欲聋:“你本无处来,不向何方去,你本无所有,何物可执?”

  天地间这个声音无尽的回荡着,仿佛永不止休。忽然间,枫觉得自己不再有灵魂在自己里面!心里一团空虚的寂静。

  “我本无所有,何物可执?”枫慢慢的重复着。

  “我本无所有,何物可执?”枫仰首望天。

  “我本无所有,何物可执?”一丝难以描述的微笑轻轻浮上了枫的面颊,他轻轻的摇头。“悟了么?帝释。悟了这段因缘,你眼里何处来的血泪,何处生的战争?悟了这一段,天地间你还有什么不明白么?”影子问。

  他缓步走到枫的身边:“你可愿随我来?”

  枫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的眼角忽然跳了一下,他一字一顿的说:“那这个天地间,有没有我?”

  他逼上一步:“万物是空,天地间,有没有我?”

  一步步的他逼向了影子:“有没有我?”

  忽然他恍惚了一下,影子已经远远的走向远处去了,隐约能听见影子的声音:“终究还是一个‘我’,便是悟了阿赖耶识,还是脱不了意根。终究还是一个‘我’在苦‘我’啊!”光明慢慢暗淡下来,最后一束光亮消失的时候,枫大吼了一声:“这个天地间,到底有没有我?”声音回荡不息,却还是化为乌有。

  然后他在黑暗里沉默,漆黑的世界没有光明。在这无明的世界里,只有枫自己,什么也没有,他无奈的笑了一下,很苦的笑容。

  “如果本没有我?我又能够悟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他心里响了起来:“醒来,帝释,刺客们已经逼近了!”枫一惊,听出那是大梵天王的声音,背脊一阵麻,从梦里睁开了眼睛。自己正躺在梵天神殿的地面上,夜凉如水,朦胧的月华照在他身上,一片惨白,也照在一柄利刃上,白得耀眼,带着寒气无声的划向自己的喉咙!

  一种很疲惫的感觉忽然从枫的心里生了出来,他觉得四肢那样的沉重,他竟然古怪的笑了一下,没有挣扎,看着锋利的刀锋飞快的落下。他有一种奇怪的渴望,他真的想看看那柄快刀是如何把这个因缘汇聚的自己重新化解为因缘散去。想到这里,刀光似乎也温柔了几分。两行血迹撒在他身上,刀光却在那一瞬间擦着他的脖子扫过,刀气激起了大殿地上撒满的鲜花,花雨飞落中,枫看见两道诡异的青色痕迹留在空气里。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站在自己的身边,闪着黑芒的长刀持在他手中。不过是一个瞬间的喘息,力量和斗志重新回到了枫的身体里,晶莹的光芒暴起,梵之剑带起一阵疾风搅动着空中的鲜花,把那个黑影笼罩在剑气里。与此同时,大殿一个角落里的迦娄罗王焚羽弹跃上空中,整个人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刚刚拯救了枫的天翼轮划着青光回转到了他手里,短短一瞬间后,重新射了出去,爆烈的旋转着绞杀黑色的刺客。

  已经受伤的刺客却没有防御,他刚刚闪过天翼轮致死的一击,立刻展开了反击,长刀稍稍一挫。刹那间,持刀的刺客一化为二,二分为四的开始分身,一个又一个朦胧的影子从黑色刺客的身边化生,一圈模糊的黑色影子把枫包围在了中间,隐隐的,枫觉得殿外月色的光辉被那些影子掩盖了。他好象忽然回到了和罗恸罗决斗的那个恶梦里。

  这些焚羽却感觉不到,他完全被分割在这个圈子的外面,虽然他的天翼轮往返飞掠,一丝丝的鲜血从那团黑影里肆意的溅出来,刺客却不躲避,也不反击,他的全部攻势都集中在枫的周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天王枫。

  枫周围的阴云越来越盛,终于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他自己的剑了,他只能凭借感觉旋舞着长剑,一层层的剑浪化成无数圆满的气层从中央冲击出去,最终被绞碎在黑色的包围里。但是他背后护持的佛尊还结印禅定,端坐在他背后,无瑕的光芒虽然微弱,却镇住了刺客的血腥和魔性。事实上,枫和焚羽已经在不自觉的以两个人的力量化用般若波罗密大阵,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感受到这个黑影身上的一种气宇,属于罗恸罗那种修罗大将的可怕气宇。虽然从没有修罗能侵入善见城这片神圣的土地,可是王者们的感觉却告诉他们,他们正在与一个修罗为敌。而且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修罗。和罗恸罗恰恰相反,他的攻势绝不霸道,却是柔和甚至婉妙的在枫的周围飞舞,长刀的影子象是抛出无数条纤细的丝,一点点的缠绕着枫。枫还惊奇的看见黑色刀光里幻现出重重叠叠的幻影,他依稀的辨认出里面有战士,儿童,老人,女子和很多很多的影象,象是一幕幕戏剧的展示,却都飘渺无痕,往往一瞬即逝。当枫仔细看的时候,他甚至从战士身上隐约看到了沉沙的样子,而在女子身上看见了冰莲和梦旋的点点哀愁,在老人和孩子们身上看见了一个人生老病死的匆匆一生!奇怪的感觉覆盖在枫的周围,一种似乎不属于这片世界里东西慢慢的束缚着枫的力量。他终于明白,自己给困在了一个梦里!枫听见了周围黑暗中传来桀桀的冷笑,黑暗似乎已经侵入了他的双臂,他的剑慢了下来,身后亮在佛尊头顶的那轮智慧的圆光好象迟早会在这种冷笑里熄灭,黑影是在嘲笑他无法逃脱的失败么?

  而焚羽也听见了冷笑声,他的天翼轮每一次划进黑影的圈子里只是轻轻扫到点什么东西就穿了出来。从来不能重伤黑色的刺客。但是即使这样,凌乱的血丝还是撒在周围的地面上染的一地嫣红。可黑影还在不顾伤痛的冷笑着。

  就在黑影冷笑着说:“没有人能够救你了,懦弱的天王!”的时候。枫微微停顿了一下,他静静的往黑色的圈子里看了一眼,伸手按向了自己的胸甲,然后,一切都改变了!明丽的火焰从他胸甲上的一片金色中闪现出来,飞动的火舌汇聚成线围绕晶莹的梵之剑疾速流转,火光从黑色包围的中心照射出去。火光穿透了黑暗的深处,所有的幻影都消失在光明的火焰里,火光映照在枫的战铠上,高大的天王枫举剑挥舞,傲立在大殿中央。

  是否每一次,光明都会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到来?

  枫举剑过顶,缠绕在剑上的火舌炸开成碎片散落出去,一场灿烂的火雨中,身边的黑色包围完全消失了。火雨溅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化为细碎的火花跳了两下,终于熄灭了。黑色的刺客静止下来,一个美丽而妖异的女子,她身上黑色的战铠冒着袅袅的轻烟,摩拭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她回过头来,背衬着月光,对着枫狰狞的笑:“龙王的天焰?他终于还是把天焰留给你了!”

  枫没有说话,他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表情。他向前迈出了三步。刺客看着他的动作,猛然又回头看他自己身后的焚羽,她脸上的冷笑消失了,阴森森的看着枫说:“般若波罗密阵终于又现世了!罗恸罗是被封印在这个阵法里的么?怪不得我醒来之后怎么也无法呼唤他!”同样变换了位置完成两人的般若阵法的焚羽冷笑着说:“如果不是他被封印前耗尽心力把歌声传送到死亡的国度里召唤你的苏醒,不惜把自己埋身在死亡的恐惧里,用那一刻他心底里的悲恸来激发你的生命,罗喉罗,你怎么可能这样快就醒来?你又怎么可能能召唤到他?”枫侧转了梵之剑,剑脊上血色的封印显现在月光里,罗喉罗狠狠地盯着它,许久,她才低声说:“罗恸罗,你是这样的战斗的么?你是这样死的么?”

  一声暴响中她的长刀爆烈的斩落在地上,嵌进了石地中,罗喉罗仰天狂笑:“罗恸罗,你安心的去死吧,我听见你的话了,我已经回来了!”

  笑着笑着,她折下了纤纤的腰肢,颤抖着指向枫:“没有用的,不要想封印我们就可以摧毁我们,即使我永远被封印,我也一样会召唤其他修罗们归来,永远不会停止的,即使我们不会成功,我们的战斗也不会有终结!”

  她并不宽阔的胸腔竟象只风箱一样抽动,根本止不住自己的大笑。笑起来,她举刀向天,以一个舞姿一样的动作停滞在那里,身上每一个伤口都喷着鲜血,好象是梦旋舞蹈时衣裙里涌出来的不绝轻烟那样。

  枫胸甲上龙王的金鳞闪动着光芒,火焰再一次溅出来落到他的梵之剑上,枫向着两侧轻轻挥剑,两条细细的火线贴着地面飞驰出去,然后明亮的火线上火苗跳跃了起来,两堵火墙挡在罗喉罗,焚羽和他自己的两侧。罗喉罗被火墙以及身前身后的王者们死死的封锁在里面。火光闪烁里,她冷笑,脸色诡异的变幻着,慢慢举起了刀说:“来吧,来试试吧!”青痕再一次闪现了,焚羽已经把死亡铭刻在天翼轮上,向着罗喉罗发起了攻击,妖异的弧线展开在罗喉罗的身侧,飞速的逼近了。可是罗喉罗没有防御,也没有躲避,她美丽而阴冷的眼睛,还盯在枫的身上。

  在焚羽出手的几乎同时,枫冲了出去,梵之剑在身边荡开一个完美的剑圈,上面的火焰化成一个火的转轮,他象一只飞鹰一样快捷,火轮却象一面沉重的防御,无可突破。罗喉罗举刀,任凭鲜血喷溅,看似纤弱的她顽强的举起战刀,盯着枫的剑终于从她头顶劈下。她却没有出刀,他也没有躲避,从他举起刀,他就停止在那里,冷冷的看着枫的剑落在他身上把她劈成两半。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的对枫说了一句话:“没有尽头的,我还会回来的!”然后,她化成了一片血光,枫的眼睛里,就只有鲜红的血色,弥漫在空间里,一直染到他的剑上。

  那一刻,在枫看来时空好象凝结了一下,然后血开始流动,大滩的血迹落到地下,枫的剑上,罗恸罗的血印消失了,和那滩鲜血一起流了下去,融化在血里!

  枫听见血里传来的声音,罗喉罗的声音:“罗恸罗,让我带你回到我们的地方,让我和你一起战斗,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血在地上滚动着,从石地上每一条缝隙流了下去,一阵笑声出现在大殿里的每一处,罗喉罗猖狂的笑声不知从那里散了开来,笼罩了大殿,笼罩了焚羽和枫。

  最后一片血迹从一条石缝间流走了,地面上不再有一滴血,只有笑声,似乎还在回荡不休。天焰慢慢熄灭了,静静的大殿里,焚羽说:“想不到她连反击的力量都没有了,但是,她只是被杀,她的灵魂没有封印住,她也带走了罗恸罗的力量,下一个黑夜,她也许还会苏醒的!”“是么?”枫轻轻问,“真是顽强的修罗们呐!谢谢你救我!”

  焚羽没有回答,他转身向大殿的门口走去,却听见身后的枫冷冷的说:“可是你也是刺客,另一个刺客,为什么?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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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15 13:55:53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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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魔
10
 楼主| 发表于 2006-7-15 17:52:34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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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迷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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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焚羽的脚步停在大殿门口,很久他才回头。

  “是么?”他缓缓问道,“天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呢?”脸上全无表情。枫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向焚羽原先所站着的角落。焚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由自主也向那边挪动了一步,似乎要挡住枫的去路。

  枫停下脚步,冷冷的看他。焚羽看见他的眼睛里的一片森冷,把脚步退了回去。枫加快了脚步,从焚羽的身边擦过,走向那个角落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枫的手搭在腰间的剑上,焚羽握着天翼轮的手上,筋脉微微的弹动了一下。

  石壁一个拐弯的后面,白衣的阿莲珈昏睡在地面上。她的脸上,还是那样淡淡的恬静和温柔,似乎还做着一个好梦。枫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儿,她没有反应,枫把她揽在怀里,抱起她走向大殿的深处,放在卧榻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静止在原地的焚羽:“要谢谢你没有伤害她。”

  “我不想伤害她,我的目标是你,”焚羽看着自己手里的天翼轮,“我只是要她昏睡一会儿,对于伤害无辜的人,我没有兴趣。”

  “为什么你想杀我?”枫走到他身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焚羽没有退。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杀你的?”焚羽问,“你怎么知道我把她放在那个角落的里面?”“感觉,”枫说,“我能够感觉到她在不在我的旁边,她大约的位置,甚至她的状态,和她的心情。我本来以为这是天王的一种能力,可是似乎只有对她管用。”

  焚羽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本该想到的,你们应该能够互相感觉到。”枫的心里动了一下,他隐约觉得其他的诸王都知道阿莲珈的来历,而被瞒住的只有他自己。但是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疑问,继续说道:“我能觉察到她的昏迷和她的位置,就在你身后,修罗不会让她活着,深夜里你又没有理由的出现在梵天殿里,那么只能是你干的。还有,大梵天王给我的梦中告诉我刺客们已经逼近,当然不会只是一个……”

  “够了,”焚羽打断了他,“是我干的,你也不用再推测,我也没有想隐瞒。即使我现在走了,她醒来后一样会告诉你,即使你不想报复,我也还是要杀你!”

  “为什么?”枫问,“你又为什么要在罗喉罗的刀下救我?”

  “只是为了你身上的铠甲,修罗一旦杀死了你,你的铠甲会和你一起消失,只有我自己杀了你,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焚羽冷淡的说,“并不是我的好心,你也不用因此而剑下留情。”枫摇头说:“我的铠甲?和你的天人之铠有什么不同么?”

  “何必问那么多?你能杀了我,我就不能再刺杀你,你不能杀我,你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那个真相重要么?”焚羽问。

  枫轻轻叹息了一声:“也许不重要,但是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有那么多令人迷惑的事情,好象都有答案,却都理不出头绪,这是不是一种苦恼?焚羽殿下,无论谁将死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帮我解开这些迷团里的一个呢?”

  “有那么多令人迷惑的事情,好象都有答案,却都理不出头绪,这是不是一种苦恼?”焚羽重复了枫的话,忽然间,他好象陷入了沉思,枫从他身上感觉到的杀戮气息,居然淡了下去。月光里,焚羽还带着稚气的面孔使枫觉得他还象个孩子,但是一种说不出也没有理由的沉重仿佛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枫看着他空朦的眼睛,想到了等待他的阿莲珈,想到了那时自己茫然的面孔,当月光带着冷意从焚羽的眼睛里折射出来的时候,枫打了一个寒噤。

  “喜欢看梦旋跳舞么?”焚羽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幽幽的浮在空气里,象是在问一个能够与他分享秘密的朋友。

  “是因为梦旋?”枫想到自己拉了梦旋的腕子的时候,她眉间化不开的哀愁,掩着脸跑出去时,纤弱凄凉的背影,还有焚羽冷冷的目光和悠长的叹息。

  焚羽却没有回答他:“第一次看见她舞蹈的时候,一定很震撼吧?”他这样问着,眼神份外的迷乱。

  枫点了点头。

  焚羽忽然转头看他,对着枫轻轻笑了一下。迷乱的笑容断断续续,似乎焚羽疲惫得都无力继续那笑容了:“可是谁能知道我第一次看见她舞蹈时的心情?”

  他摇头:“没有人知道的,绝没有!”

  枫不说话,任凭焚羽沉默下去,这一刻,大殿里静得能听在花瓣在地下随风翻滚的声音。许久,焚羽又对他虚弱的笑了一下:“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知道我应该认识她,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一百年前,一千年前,或者十万年前仞利天界初开的时候。应该曾有过这样一个时候,我独自在她的舞蹈里迷醉。所以我想,我想我什么时候,在哪里,和怎样见过她。因为我知道,在一个遥远的过去,她一定是我最爱的人!”

  “你知道么?”焚羽低声说,“比起仞利天空别的王者,迦娄罗的生命是短暂的。迦娄罗们居住在不死之海的边缘,那里有巨大的毒蛇和无尽的瘴气,就象枯水苦修的沙漠山洞,那里是仞利天空至苦的地方。可是那里神秘的力量源泉也是迦娄罗们成长所需要的,我们和毒蛇搏斗,吸收毒气来增加体力和熬练精神,这就是迦娄罗的生活。因此迦娄罗战士的力量特别的强大和诡异,也因此迦娄罗们总是只有短暂的生命。巨蛇的毒气会积累在迦娄罗的身体里,一旦它爆发出来,迦娄罗们都会在无限的痛苦里挣扎着死去。传说上古的时候一个死前的迦娄罗会在痛苦中冲击夜摩天的天顶,再冲进大海最深的地方,来回七次。最终坠落在金刚顶山的山顶,被热毒的火焰燃烧成灰烬,即使龙王降下的雨水,也无法熄灭。什么都不剩下,只留下一颗青色的琉璃心。这些我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是我还依稀记得上一次死亡,那种痛苦,如果能够冲上夜摩天来缓解哪怕一分一点,我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只是我不能罢了。死后,迦娄罗王的意识会转生在一个新生的迦娄罗身上。所以,每一百年,我都会重生,得到新的年轻的生命,我永远不会象龙王那样衰老,永远是诸王中最年轻的。”

  焚羽苦笑了一下,他望着殿外的月色失神,然后声音变的古怪的清晰:“以为我很幸福么?天王殿下?”

  “哈哈哈哈,”焚羽笑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笑声格外冷清,“可是你知道不知道,重生的迦娄罗王会永远失去前世的记忆。我不记得我爱过的人,也不记得我恨过的人,不知道我在过去时代里的容耀,也丢掉了曾经有的悲伤,我根本不再能了解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过去永远的被抹去,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

  “于是我只能对着那些我熟悉的人们无奈,我知道我曾经是多么深切的爱他们或者恨他们,可是我知道的只是爱和恨这两个字而已,转生后的我永远的失去了爱和恨本身,我不再有激情去爱恨了。因为我已经记不起过去。我痛恨!我痛恨为什么我的心里还要留下当初爱和恨的痕迹,如果我都忘记了,作一个白痴重新开始不是更好么?”焚羽冲枫大声的吼叫,鲜红的血丝爬在他眼睛里,他看起来颠狂得象一头暴怒的龙,要不顾一切的去突破他的障碍一样。可是焚羽没有动,他反而安静了下来,低头自己笑笑说:“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会失态,可其实我真的不想失去那些记忆,真的不想啊!尤其是我第一次看见梦旋的时候,我在过去时代里的爱情隐隐的召唤我,等我走近了,却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个爱的符号,我只知道那是爱,却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爱梦旋,怎样爱的梦旋,和爱的一切感觉。我疯狂的回忆,在前世遗留的灵觉里寻找那段爱情的蛛丝马迹,一点一滴的收集,我居然能够慢慢的了解一点又一点,你不会明白我每次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一点往事的狂喜,你无法了解,那是找到了自我的快乐。”焚羽的唇边此时有一点微微的笑容。

  “可是,”他说,“迦娄罗王的寿命永远短暂,每当我找到了一些记忆后,我又要再一次的转生,再一次的生,意味着再一次的,我失去我找到的那一点可怜的记忆,再一次的忘记,我曾经是如何的爱梦旋!所以,每一次我死后,我的意识会在空中游荡一些时候,我会去梦旋的身边,在她的微笑和轻颦里,一点点的品味找回来的记忆,每当我想到高兴的时候,我会对她笑,她听不见,可是只要能够让我想到了并对着她笑,我已经很快乐了,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真的是我,爱过和恨过,能够去回忆的我。”

  “可是只有短短的几天,当下一个迦娄罗出生的时候,就是我转生的时候,我会重新回到迦娄罗的地方,享受我尊贵的王者地位。可是那也是我忘记的时刻,每一次,我静静的在梦旋的身边飘荡,痴痴的看她,对她流我看不见的泪水,一遍又一遍理着那些回忆,我唯一的珍宝,唯一在我穿越了生命的界限后让我知道我仍然是我的东西。失去了这些,我已经没有我,拥有别的东西还有意义么?我这样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等到我的意识被一丝丝抽走,珍惜我看梦旋的每一眼,却终于还是要去那个新生孩子的身体里,忘记我的一切!那就是我的新生!不,那是那个孩子的生!那不是我的!”焚羽的脸狰狞的扭曲,他一字一句的对着枫吼叫,“那个生,是我的死亡!”

  “这就是生的苦痛,天王殿下,”焚羽对着枫说,“为了找回我前生的记忆,我不惜做任何事情!”

  在焚羽狂然的述说中的悲伤和无奈里,枫觉得迷乱,他站在那里想找到一些头绪,终于还是枉然。他想我的前生是什么呢?过去的天王有过什么样的爱恨呢?除了对于冰莲那种奇怪的感觉在我的心底还留下些什么呢?

  他苦笑着对自己说:“如果真的没有剩下什么,我是不是比你更可怜?”“那和你刺杀我有什么关系呢?”他问焚羽。

  “看见你自己头盔上那颗琉璃宝珠了么?”焚羽冷笑着说。

  焚羽摘下头盔,头盔上金色大鸟的双翼压着保护他的头顶,双翼下还压着一颗宝珠,青琉璃色的宝珠,一抹冷光照在他脸上,漾起层层青色水波似的光华。

  “那颗,就是传说里迦娄罗的心!”焚羽声音响在他耳边,“在一代迦娄罗王自焚后唯一留下的青色琉璃心,被天王拿去嵌在了头盔上。我想,也许我的记忆就封藏在里面,我要找回来!”

  枫静静的盯着那颗宝珠看,良久,他说:“既然你要,我就给你吧。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即使不是,只要能唤回你的记忆也可以。”

  他伸手去摘那颗宝珠,可是他触手到那颗宝珠的时候,才发现看起来象实物的宝珠只是一团青色的光芒,他的手一下子就触破了那青色的光。当他缩会手的时候,青光又从金翼鸟的胸前照出来,宝珠的光影重新出现了。

  焚羽冷笑了几声说:“那颗宝珠和你的剑一样是你天王尊严的一部份,即使你自己也不可能把它取下来送给别人,除非你被杀死,或者有可能。”

  他把冷冷的天翼轮持在了身前:“所以,来吧,天王殿下,惩罚我这个刺客,你没有选择的!我本不应该和你说那么多,唯一的原因就是你和我一样追寻着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告诉你让你死得暝目吧!”

  青色的痕迹划破空气,天意轮转带着呼啸声绞杀了过来。枫无奈的笑了一下,晶莹的剑光洒了出去,振鸣声中,剑尖点在天翼轮上,在短短的瞬间,一阵清脆的击打声,天翼轮的青光似乎悬停了片刻,然后倒旋回去射向了焚羽。

  焚羽伸出手抓住了倒飞回来的天翼轮,刚刚触手他却猛的松开了手。天翼轮落在地上,叮当的一阵脆响。焚羽把手举到自己面前,仔细的看着上面灼烧的痕迹。

  “龙王的天焰真的有这么强大?”他喃喃自问道。

  枫点头:“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根本不可能赢得这一战么?焚羽殿下,即使以迦娄罗的强大,难道可以抵挡两个王的力量么?”

  他回头走向了大殿的深处:“焚羽殿下,你走吧,今天晚上,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能告诉我你自己的故事。”枫的声音里蕴着微微的叹息。

  “我能够走了么?”焚羽哼的笑了一下,“回到迦娄罗的地方继续苦苦的回忆我前生的爱恨?然后再一次重生?”

  枫听见背后的焚羽沉默下去,他抚了抚自己的剑柄,忽然停下了脚步。剑柄冰凉,梵之剑正在告诉他的,是身边无尽的杀气。于是枫回头,他看见月光里焚羽抬起头看着天空,唇边露出一缕无声的笑容。

  他就这样笑着,好象已经陷进了自己的回忆里,没有尽头的回忆。他已经沉沦在里面,象是无边大海里独自游泳的人。他或许永远无法看到陆地,可是他还是那样的顽强。是因为每前进一寸就距离陆地更近一寸么?

  如果真的他永远也到不了,那他到底为了什么理由为这接近的一寸距离而快乐呢?当他永远沉到了大海的深处,当后人们知道他曾经为自己离陆地又近了一寸而快乐,是不是会觉得那是一个莫大的笑话?是不是会嘲弄这个傻瓜的希望?

  枫忽然明白,焚羽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自己,永远找不回来了。

  焚羽转回来对枫冷笑:“如果我超脱仞利天空,我就能够洞澈这个世界的因果,是不是就能够找回以前的记忆?我有个不会失败的办法,如果我能够杀了你,我就能得到那颗琉璃心,我能够记起往事,如果我被你杀了,我就能借助梵之剑上神圣的力量超脱,我一样能运用我了悟的智慧找到那些消逝了的记忆。天王殿下,这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他冷笑着逼近枫说:“天王殿下,用你自己的牺牲帮我找到以前的自己吧!”枫退了一步,却不是因为惧怕焚羽话语中透露出的狠毒,而是因为他看见了焚羽的眼神。焚羽的眼睛死死的盯在枫头顶那颗琉璃宝珠上,执着的渴求着而近乎贪婪。

  枫想起那个影子说的话,他对自己轻轻说:“如果连自我都是空虚的,那么以前的记忆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问焚羽:“如果这个世界只是空虚的一团,因缘的聚合,你怎么知道你的记忆还在?也许它早已经散去,你根本就不能找回来,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

  “不可能的!”焚羽狂怒的吼叫着,“你在撒谎,我能感觉到我的前生里是多么的爱着梦旋,而你不会知道。那种爱不会散去的,永远不会!我不会允许!我一定要找回来。”吼叫声着,焚羽张开双臂,然后他合上双臂,如同抱着一个空虚的圆球。地上的天翼轮自己弹跃起来,稍微停顿后,带着青光围绕焚羽飞舞旋转,无数道青色的痕迹在焚羽身边象一个交织成一个朦胧的球体。象是两颗流星在那个巨大球体的表面上飞驰。渐渐的枫连青色的流光也看不见了,只有青色的朦胧一层,里面是焚羽。看着他紧咬了牙龈龇开嘴,嘴角狰狞可怖的冷笑,枫不由的打了个冷颤,他在里面看见了魔性,他曾经想到,也许魔性不是仅仅为修罗们所专有的。现在焚羽眼里的神色已经证实了这一切。

  焚羽跑了起来,跑向枫,他奔跑的时候张开了臂膀,那层青色的球面顿时分裂开来,数百条青色的气流炸开来,一端仍然萦系在焚羽的背后,一端怒龙一样在空中张牙舞爪,妖异的变幻着。枫的面前象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张开自己的无数条腿,要把枫紧紧的环绕。枫知道,这只“昆虫”的每一条足,都是天翼轮急速飞舞留下的痕迹,他从来没有想到两只天翼轮能够幻化出这样多的影象,他也从来没有在焚羽的身上感觉到这样浓重的杀戮气息。唯一能和那相比的,只有罗恸罗被封印前,高歌里的悲恸。那种舍身忘死,毫无保留的杀伐意志!枫不再说话,他忽然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应该多焚羽多说一些话,应该早一点劝他停止。因为现在的枫和焚羽都无从选择,焚羽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而枫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他的身后,是昏迷的阿莲珈,他一旦闪开,焚羽的天翼轮会把那个纤弱的阿莲珈绞碎成粉末。于是当焚羽身边无数条触角猛的向着枫包围过来的时候,梵之剑终于出鞘了。风,光芒,火焰,怒吼包围了梵天神殿。

  带着烟和尘,强大的气流从梵天殿的每一个窗口冲击出去,仞利天上最神圣的大殿仿佛要因为这场战斗分裂开来。

  或许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过程,连枫自己也说不明白。在那些触角和他的剑冲击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唯有青色的光芒和绚丽的火焰,他自己已经陷进了一个战斗的空间,一切的意识都模糊了,他只知道自己含着最后的一口气,把剑上的梵天神力和龙王留下的天焰全都催动出去,让无穷的力量在空中绞杀。

  当他从战斗的迷乱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大殿里已经不再有焚羽,只剩下地上尘埃里的天翼轮依旧闪着冷冷的青光。

  然后他头脑稍微乱了一下,他合上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的时候,焚羽在他面前微笑的看着他。不再凄厉,也不再贪婪,纯净得无一点缺陷的笑容。

  “谢谢你,天王殿下,”焚羽说,“谢谢你的剑,让我终于能够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去那片无忧的土地,看到龙王,也会等待你,殿下。”

  枫终于看清楚那个焚羽只是一个极为飘忽的影子,几乎透明,和大梵天王下降时的元神一样。焚羽最后对他微笑了一下,回身走向大殿的门口。

  “你找回你的记忆了么?”枫在他身后问。

  “记忆?什么记忆?”焚羽想了一想说,“我不知道啊。”

  枫睁大眼睛看着他,许久才说:“你真的,连最后的一点痕迹都舍掉了么?”焚羽似乎很不解,但是立刻笑着说:“也许我真的忘记了什么吧?可是这个世界的一切和我已经不再有关联了。再见了,天王殿下!”

  淡淡的烟尘里,他走出了大殿,大殿外,纤纤的紧那罗王梦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象凝在空气里的流水。她静静的看着大殿里的一切,没有表情。

  焚羽看见了她,对他微微的笑了一下,轻轻点一点头,然后擦着梦旋的肩膀走了过去,一直走出露台,走到空气里,在空中漫步向远处,没有再回头。

  梦旋看了枫一眼,清亮的眼睛里微微有一些怨怼,然后她也回头走下。

  枫愣在原地,久久也不说话,直到身后一个人拍他的肩膀说:“殿下,你已经拿到两件印记了。”

  “两件?”枫知道是阿莲珈在自己身后,“焚羽的是什么印记呢?”他心里有一点诧异,阿莲珈从来不会这样随便的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阿莲珈轻轻笑了一下,有些空洞,但是很美。阿莲珈说:“就是那颗琉璃心,迦娄罗王已经解脱,你就是他真正的主人了。你现在可以运用他的力量了。”“他的力量?”枫这次居然成功的把琉璃心取下来握在了手中。

  他觉得有一点累,走到一个角落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端详着那颗琉璃心,青青的光芒映在他眼睛里。

  他移开目光,看见阿莲珈也和他一样坐在身边的地下,默默的看那颗琉璃珠。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阿莲珈原来真的很美丽,很可爱。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阿莲珈的美丽几乎冲散了焚羽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虽然他从来没有怨恨过焚羽,可是焚羽的述说和疯狂是那样的可怕。只有焚羽自己和阿莲珈的微笑才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他很惊奇自己心里居然没有龙王身死时那种狂然的慌乱和彻骨的悲痛了,剩下一点麻木。他又看着那颗琉璃心了,看着看着,他轻轻的问它:“焚羽的记忆真的那么重要么?使得他那样痛恨重生?使得他不惜放弃生命?不得不那样苦的解脱?什么是他的记忆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冷冷的月光照在上面,琉璃心依然那样青翠,枫苦笑了一下。

  迦娄罗王的故事我的生命是什么,仅仅一个过程,一次生灭么?

  那么在这个生灭里,什么东西真正属于我自己?

  生意味着忘记。我苦苦积累的爱恨在一次新的生命里化为乌有。隐约的灵觉让我知道我曾经是那样的爱过,现在的我只能面对着她,永远的遗忘。

  被封印在过去死亡里的那些记忆还镶嵌在灵魂深处吧?没有了它们,我还是我么?所以我无数次的想,是不是应该用染血的手指拨出自己的心,看清楚那深处嵌着的回忆。即使这样死去,我也不会遗憾。

  或者我宁愿永远是无定的孤魂,保留我找回来的可怜的记忆。我宁愿在这些记忆里陶醉,在死亡的世界里静静的看她,也不愿在生的绚烂里再一次忘记。

  我终于解脱,因为我舍弃了最后一点空无的灵觉,从此,我彻底忘记了紧那罗的舞蹈和我自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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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7-15 17:57:3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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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卑贱的生命  作者: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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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默默的下着,雨珠敲打在梵天神殿的琉璃顶上,象是纤纤的手指在拨弄琴弦。寂静了整整三天的梵天大殿里,终于走出了天王枫。他的步伐还矫健,他的肩背还挺拔,只是脸色微微的苍白着。雨洒在他头顶,汇成一串珠子从他长眉边坠下,他对着大殿前的人们微微的笑了,笑容高贵也温和。

  大殿前,一些人已经在这里足足等待了三天的时间,梵天殿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惊动了整个善见城所有的天人,有人看见了火焰和烟尘从那座神圣的大殿里冲了出来。于是,不约而同的,所有的天人来到梵天大殿的台阶下,要见他们的天王,他们迫切的想见到他们的天王平安无事。可是,大殿里整整沉寂了三天,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埋怨,所有人都在大殿的门口等待,不论风雨。他们都相信他们的天王带着神圣的使命,在带领他们脱离仞利天空的劫数以前,他会不休的战斗,而且永远也不会失败。

  他们只是想见到他而已。

  终于,天王枫走了出来,和他的人民一样走到雨中。在露台上,枫高举起长剑,向下面万千的人们致意。四周忽然更加安静了,雨珠打在琉璃顶上的声音也显得份外清脆。他没有说什么,所有的人们都在寂静中瞻仰他的王者威仪。

  忽然,撼天动地的声音从四周爆发出来:“天王殿下永生,天王殿下永生……”无数的人们向着枫举起了手臂挥舞,孩子好奇的睁大童稚的眼睛,青年们为他无双的气度而陶醉,老人们为他念颂赞美的歌词,泪水从每一双眼睛里流下,他们看见他们的希望,天王枫又走出了梵天神殿。关于枫所有可怕的谣言都不能让他们再怀疑自己的王者。

  在洪潮一样的人流里,在雷霆般的欢呼声中,谁也没有注意枫微微迷茫的眸子。他就是这样微微的笑着,用这个动作给他的人民信心和安慰,直到所有的人终于散去了。他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他听见一个孩子对自己的母亲说:“妈妈,我知道殿下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早就知道了!”孩子天真的笑着,那个笑容永远映在枫的脑海里。枫轻轻问自己:“如果你们真的知道,你们又为什么要来等待,你们又为什么要见到我才肯离开?”阿莲珈在他的身边,遥望着远处,不说话。

  仞利天空神庙空荡荡的宝殿上,枫披着一件斗篷,坐在高台上深思。宝殿高高的穹顶下,枫觉得自己微小得象只蚂蚁。这是他来的第七天,他一直问神庙的大比丘恒断神僧一个问题……“天地间有没有我”。恒断就在他面前微笑,他只有一个回答给枫——“什么是我?”。他的回答和枫的问题一样混乱。他的笑意枫读不懂。

  枫只能枯坐在这里静静的想,脸上没有表情,谁也不会知道有多少杂乱无章的东西在他脑海里回荡。

  良久,枫终于站起来,扔下了斗篷,在僧人们的惊异的眼睛里,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宝殿。枫深深吸了口夜风,无奈的笑笑。他想或许他根本不用去想,毕竟他的人民需要的是作为战士和救主的天王,而不是一个哲人或者先知。也许思考真的只是浪费时间和生命。走进灯火辉煌,他走到街头的人群里。第一个找到他的天人是一个孩子,也只有他才会相信面前的人会是高贵的天王,孩子问:“你是殿下么?”枫忽然被一种快乐打动了,他笑了起来,抱起孩子说:“我是。”

  城里震动了,无数的人向他所在的街头涌来,带来了美酒净果,也带来了欢笑。大家高举起了酒杯祝福天王和这片土地,也祝福升上了佛土的龙王和焚羽,然后不假思索的灌下美酒,高声歌唱,男女老少们都在醉意中翩翩起舞。乱哄哄的街头,大家什么都忘记了,给他们以希望的人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离永恒的生命不变与的快乐这样接近过。只要有明天,他们都无忧无虑,不在乎今夜自己醉倒在街头。

  当所有人都在痛饮的时候,枫不知道消失在人群里的哪一处了。大家却还是带着醉意,毫无顾忌的欢歌起舞。

  其实枫没有走远,他只是在一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们,听着孩子的笑声,女人们的闲聊,青年男女的情话,男人们带着酒气的豪言壮语。他知道自己是快乐的,快乐得都要忘记龙王在仞利天空上看他的眼睛,也不再去想什么是焚羽失去的记忆。可是他却不能让自己真的醉了,喝再多的酒,他也会想到这片土地的未来。

  “我真的能拯救他们么?”枫问自己,“拯救我所喜爱的这一切?”

  在歌舞声中,枫独自沉默,快乐而茫然的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人们:“你们快乐,因为你们从来不去想为什么,你们只希望未来,却从来不怀疑它的真实。”

  一会儿他又轻轻说:“可是,这样的快乐是多么让人想往,被希望支撑着,永远也不会倒塌吧?”他又端起了一杯酒,他从来没有喝得这样多,虽然这里的酒远远不如梵天神殿的醇美,可是这里让他觉得温暖和喜乐。

  夜深了,街头的天人们已经沉醉得东倒西歪,枫站起身来,想要回梵天神殿去。最开始看见他的那个孩子似乎也和大人们一样喝了酒,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枫怕人群把他挤伤,于是把他抱了起来,看他醉得通红的小脸上,那幅糊里糊涂的样子。

  人群外稍稍安静了一点,枫长久的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甜甜的笑着,枫想:“他是在一个快乐的梦里吧?”

  枫理了理他额前散乱的头发,轻轻的,枫问他:“你说,我真的能救你么?”

  沉宏的号角响遍了善见城,夜幕下的善见城在号角声中苏醒过来,无数只火把忽然亮起在城里的每个角落。凌乱的脚步声,嘹亮的口哨声,模糊的呼喊声。在这一切的声音里,枫和这个街头的天人们惊惧的立在当地。天狼号角是善见城安全的保障,它传递的却是战争,恐惧和死亡,它被吹响意味着修罗的军队又一次的进攻这座城池,又一次的,鲜血将淋在大地上换来短暂的安宁。

  枫放下了怀里的孩子,拔剑,梵之剑短短的振鸣中,枫想长啸一声冲向城楼。可是却有一股没有来由的疲惫从他心底里荡漾开来,他稍稍停下,对着周围所有的人微笑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接着他低头看面前的孩子,看他仰起小脑袋,用他那双清亮亮的大眼睛欢笑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竟然一点没有因为酒而朦胧。他灿烂的微笑中,枫不知道说什么,那种微笑和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同。他的微笑因为那种纯粹的无忧而特别,在周围的人们期望和渴求的望着枫的时候,小小的孩子无忧无虑的看他的英雄。恐怕只有他全心全意的相信,天定的宿命里,英雄的剑会永远带来凯旋和平安吧?

  枫想说:“你知道战争后面的血泪么?我的孩子?”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伸出手,按在孩子的头上,手指埋在他的头发里,含着一缕笑,拍拍他的小脑袋。

  孩子的仰视中,周围无数双目光的包围下,枫狠狠地吐出胸口里压着的那口气。他转身一步步走开了,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他心里有一种要奔跑的冲动,想要这样狂奔着去斩杀。孩子在背后看他,他知道,那两道清亮的目光在推他,叫他一往无前。他不知道这样的战争会不会有结束,但是那无忧的目光在鼓励他,叫他敢于去冲击,挣脱一切的束缚,让无尽的刀光绵延到天尽头!

  要不是脚下微微的震动让枫停下了脚步,他就真的冲出去了。他蹲下身去按上了脚下的地面,一下又一下,大地在脆弱的颤抖,那象是脚步声,象是无比遥远的地方,曾经支撑天地的巨神正一步步逼近,碾碎一切的阻碍,用他看不见的黑影遮蔽整个善见城。

  震动越来越强烈,掀倒了街头上的天人们,地面上蹦起灰尘,砖石的地面扭曲起来。然后第一道裂痕从枫附近的地方延展开去,在枫的背后,第一栋房屋坍塌了,巨大的石块砸在周围的天人身上,来不及惨叫,只有血放肆的喷涌出来,然后被落下的灰尘掩埋。接着就有了第二道第三道裂痕,接连不断的有房屋倒下,混乱的人群里爆发出了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嚎啕,男人的呼喊。狂乱的人流里,孩子和老人被践踏在脚下,枫看见一个老人被踩在地上,无数双脚踏在他的头上,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唤远处的一个孩子,孩子似乎听见了转身跑向他。孩子逆着人流跑过来,只是一瞬间就被吞噬在人流里,老人也被人们脚下的灰尘掩盖住了。忽然间,枫什么也听不见,他想放声大喊,可是他喊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无力的看着这些。人们从两条岔道疯狂的挤出去,涌动的人流里,枫看见刚才那个大眼睛的孩子呆呆的站在人流分岔处的空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枫耳边失去了一切声音的静默里,孩子看着四周奔跑的人们,失神的睁大他的眼睛。心里的一个激凌后,枫觉得自己又能听见了,听见一切的纷乱。他忽然明白虽然自己无法知道这场战争的命运,但是他能去拯救生命,一个又一个的拯救,正如他眼前的那个孩子。他跑向那个孩子,他什么也不想,这个时刻,他,仞利天的主人,天王帝释,要去救那个孩子。这或许不是永恒的事情,可是至少他能够这样拯救孩子的一条生命。

  就在他快要抓住那孩子的时候,一声撕裂大地的震动传了过来,那个走来的巨人象是在狠狠地踢了城墙一脚。所有的人都在剧烈的震动中倒在地上,枫也一样。那次震动对枫的冲击比对别人都要来得大,枫能够体会到一种狂放的魔性蕴藏在震动里,好似真的有一脚狠狠踢在他的心口。

  他趴在地面上,他的心在猛烈的跳动。他把胸口压紧在地上,想去镇住狂乱的心跳,一股冲击直接传进他的胸腔里,现在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炸裂开来。就在可怕的痛苦里,他听见那个孩子的哭声。他艰难的抬头,看见孩子被震动甩了出去,在一栋房屋的角落里哭喊,他扒在地上,因为接连不断的震动根本趴不起来。只能在哭喊声里无助的张望四周。

  四周,只有血,不知多少房屋倒遢,落下的石块把人们化作没有意义的血肉,肆意流淌的鲜血里,没有人去理会孩子的哭声。

  如果有明天,或许他们就能有无尽的快乐,永恒的生命,但是他们脆弱的生命让他们根本无法知道下一刻什么会降临在他们身上,或许他们的生命将在今夜就化为虚无,永远见不到新的太阳。

  孩子,只能这样哭喊,这样张望,这样无奈。

  “这就是生命么?在轮回里无法解脱的生命么?”枫问自己,“不因为爱和恨,不因为对和错,只是因为宿命,我们死亡,只是在这因缘的聚散里,我们失去一切。这样卑贱的生命,被时光的巨轮无情的碾碎。”

  “这就是生命么?让我们欢笑和悲狂的生命,难道就只是因缘的一个游戏,自然的小小捉弄?”大喝的时候,枫笑,笑得彷惶。

  可是就在短短的一瞬间后,他的笑容冷了下去,轻轻的喘息声里,他的笑意冷酷,甚至狰狞。在地下支起长剑,数着胸膛里心脏疯狂的搏动,天王站了起来,把剑插在大地里,他说:“来吧!看看谁是自己的主宰!”

  剑,已经插在大地里,既然三万年前的天王能够插剑在巨石上建立这座城池,那么三万年后的天王一样可以再造历史的奇迹吧?枫觉得心底里,那个三万年以前的天王在说话:“我剑所指的地方,我要它和平,它就永远不敢战乱!”

  “我要这土地上,所有人,都是自己的主宰!”当枫念动这句话的时候,他象一个念动咒语的巫师,他狂乱的心跳停下了,这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梵天的神力,空明的天焰,天翼的轮转,枫所有的力量都被灌注在大地里面,他的瞳子里闪烁着莹蓝色的光芒,光芒流动起来,覆盖了他,然后流淌到地面上,涌向四周。一个椭圆的光团低低的压在地面上,飞速的扩展起来,耀眼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善见城。

  没有了震动,震摄人心的安静里,天人们仰头呆呆的看着头顶流动的淡蓝色光芒,这三万年后再一次复生的神迹。

  那个远去了三万年的“始天王”终于又回来了!当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又回来拯救这片土地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幸存的人们都敬畏的看着街头矗立的天王枫。

  枫笑了,笑的很无力,他实在已经灌注了全部的力量在大地里去镇住这座城。终于还是成功了!他救了这一切,就算他下一次会失败,他至少成功的挽救了它一次,维护了它脆弱的生命。拖着他的剑,他走向那个孩子。孩子已经站起来,挂着满脸的泪水,惊悸未定。“可爱的精灵,你知道自己给了我怎样的勇气么?”枫在心里问那个孩子。他现在只想抱抱那个孩子,知道他还安好,知道自己真真切切的救了他。

  孩子拿小手抹了抹脸儿,傻呆呆的看他,枫不禁笑出声来,加快了脚步。周围的静默里,枫听见一声轻响,他停下步伐抬头张望。就这样,他看见那栋房屋坍塌下来,就在他面前几尺的地方,孩子头顶的房屋倒塌了,灰尘和石块擦着他的鼻尖落到地面上。恍惚间,他又听不见声音了,他几乎都不能肯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愣在原地看着。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面前不再有房屋,也不再有孩子,只有废墟!

  他的精灵,已经是废墟里不会哭笑的血肉,活生生的孩子已经成了天空里某一处飘荡的孤魂。周围的天人们跑过来慌忙的搬开废墟,想找出下面的孩子。

  枫没有动,他在那堆废墟里,感受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他慢慢跪倒在地上,颤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他没有泪。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只是一个偶然么?只是一个偶然孩子就永远失去了生命,他对这孩子的拯救也就变得不再有意义。如果再有一个大一点的偶然,是不是他所有的努力就会化为一场空虚,他的爱恨也还是会归于一段无奈的悲欢离合?

  枫用剑上的天焰点燃了孩子的尸骨,看着他在燃烧的废墟里化成灰烬,他久久的跪在废墟前,天人们远望着他,却都不敢走近。任凭他在袅袅的烟里沉默无语。

  火光,照在一袭雪白的裙上,桔色的光芒在裙上苍老而凄凉的飘摇。在枫身后的微风里,阿莲珈亭亭的立在那里,风卷起她的裙衫绞在纤弱的身上,她的四周都是不尽的轻寒,连嫣红的唇也悄悄苍白起来。她打了个寒噤。

  许久,阿莲珈回过身走了开去,没有说一句话。刚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枫低沉的声音:“我和你一起去。”

  她回头看见枫在火光里回头,一张麻木的脸,和一双森冷的眸子。枫向她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火光,把浓重的黑影投在阿莲珈的身上。

  “你能感觉的到?”枫问她。

  阿莲珈点点头:“我能,我能感知到你的一切!”

  “这其实不算什么。至少我已经救了千百万人,不是么?”枫淡淡的说,“我是天王,我还要去战斗,继续保卫我的人民,一个一个的保卫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阿莲珈的眼睛,阿莲珈也凝视他的双眼,目光交接的时候,阿莲珈丝毫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枫眸子里的寒意慢慢都消逝了,只剩下空虚。他伸出手轻轻抚着阿莲珈的脸,阿莲珈哭了。

  “为什么哭?”枫问。

  “因为你的悲哀,我能感觉到,”阿莲珈的声音如细丝在风里飘荡,“我就是你啊!”“连悲哀都能够分享么?你真的就是我啊!”枫说,说完这句话,他终于能泪如雨下。

  “城楼上很危急,天香和梦旋殿下还能勉强克制那个巨人,夜影殿下却已经受伤了,多亏了枯水殿下去援助他。”阿莲珈说。

  “巨人?”枫问。

  “嗯!好象是……”阿莲珈打了一个哆嗦,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去!”枫说,“无论是谁,来的都要由我们去面对,阿莲珈。”

  他修长的手指理过阿莲珈紫色的长鬓,轻轻按住阿莲珈的双肩:“跟我来!”他催发了力量,结界在他身边形成一个球体,他象一片随风的鸿羽漂流出去。奔跑着,他感到身后的阿莲珈把自己融进了这个结界里,纤纤的手轻轻扯着他的手掌。枫回头看她,反手握住她的腕子,把速度逼到极限,拉着阿莲珈飞快的奔向城楼。

  他知道能够使阿莲珈觉得恐惧的敌人一定不会是普通的修罗,他一定要赶去,无论多么疲惫,无论付出什么样的的代价,他一定要拯救这些无辜的人民。死去孩子的目光似乎还在他背后,炽烈的燃烧着,他绝不能放弃!不能再失败!

  低沉的敲击声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天香和梦旋结印跌坐在城楼顶上,巨大的金甲韦陀从她们身后幻现,持杵结印,智慧的圆光从眉心散发出去,看似朦胧不定的金色光芒笼罩了城楼。

  天香和梦旋正在以一卷<<金刚般若波罗密多经>>镇锁魔性,她们端坐在那里默念着经文,天香的嘴角尤有微笑,梦旋的清丽也丝毫没有减色。可是枫的心底却寒了一下,他知道天香和梦旋的从容恐怕不是因为敌人易于对付,而是她们已经在魔性的冲击下被迫镇守元神。她们的心智不能乱,一旦生焦虑恐惧,则她们一起营造金刚般若结界灰飞烟灭,她们露出第一缕焦虑或者慌张的时候,她们也就会和这个结界一起烟消云散。金刚般若波罗密多伏魔之咒本来就是以生命为赌注,心智镇魔的无上绝技。逼迫施展她们施展这个咒语的是什么东西呢?枫疑惑着冲向城楼的边缘,他还没有到达城墙,就看见一颗巨大的头颅从城墙下探了上来,然后一双大得难以想像的臂膀高举起铁鞭砸向城楼,铁鞭更象是一根柱子,而天香梦旋身后高大的金甲韦陀在铁鞭下居然只象是一根钉子,能被轻易的锤进地面。

  韦陀举在头顶的降魔杵和铁鞭交击了,巨大的振鸣差一点把枫掀倒在地上,如果象刚才一样没有准备,他一定又会任那股疯狂的魔性灌进自己的胸膛。

  护法韦陀又一次抵住了那巨人铁鞭的冲击,从那个巨人硕大的头颅,枫明白他其实是站在地面上,只是高大的身躯使他得以从城墙上方探出头来攻击天香和梦旋。他比善见城雄伟的城墙还要高大!

  巨人在交击声中退了一步,只是稍微顿了一下,他再一次举起铁鞭砸了下来。那一顿的瞬间,枫看清楚了他的脸,冷酷狰狞的脸上满是残忍的笑容。

  枫狠狠地的打了一个哆嗦,因为心底里的冷。他怔在当场看那铁鞭再一次锤击金甲的韦陀,他知道为什么连阿莲珈也会因为这个敌人而恐惧了。因为这个巨人的脸属于那个在草海中嘶吼狂歌的阿修罗战士,那个不屈战斗而被永远封印的魔王——罗恸罗。

  他真的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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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7-31 11:43:2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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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清秀,似是出自女儿手笔?
13
发表于 2006-7-31 12:05:4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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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天王本生》。
14
发表于 2006-8-4 19:36:38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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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事物曾经存在就已经相当美好.能不能留住并不重要,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存在,任何事物都不需要执着守护........
那么多偶真是懒得看啊。...只看了几篇....所以只回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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