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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楼主 |
发表于 2006-7-19 00: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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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命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
-=-=-=- 以下内容由 帝释天枫 在 2006年07月19日 00:06am 时添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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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中秋节,男方从美国回来了。他到我上班的地方来找我,他看我一脸憔悴,又瘦又小,很是舍不得。他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错了。”
“老师,没想到把您害成这个样子,请您原谅!”他也哭了。但我能说些什么呢?过去的事,真能过去吗?他再三恳求我与他一道去美国,他今生今世会尽心尽力来照顾我,补偿我。他很不了解,这整整一年,我到底躲避到哪去了?为什么他从美国赶回来找好几次,都查不出我的下落呢?他问:“我们的宝宝呢?”
我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不敢再往下问。只听他哽哽咽咽地抽搐着。沉默了大半天,突然,他大胆地牵住我的手,紧紧地,任凭我怎么摔,都不肯放。他近乎哀求:“老师,请您答应陪我去美国深造好吗?”我摇摇头。
“老师,我会耐心地等待您回心转意,我明年中秋节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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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六月底,我奉命进入考试闱场,不能与外界接触。考试一开始,我们就被放了出来。管理员告诉我,这些日子里,美国有位先生每天打好几通电话找我。大约傍晚时候,男方又从美国打来:“老师,我们的习俗,今年一定要成家。请您答应我的恳求好吗?”
我仍然摇摇头地说:“不”。因为我已经问了又问,哭了又哭,跪了又跪,但爸爸还是坚持不准。
一周后,男方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娶不到我,只好娶学妹了。但这辈子,他永远等着我,随时欢迎我去美国与他一起生活,一起奋斗。
他结婚那天,我接完电话,便头晕目眩,倒在地上,被送医急救。大家都说我主办联考太累了,太操劳了。但有谁知道,我的心早已破碎了。我昏睡了七天,才醒了过来。
他是我的学生,我指导他做功课时,一板一眼,从未彼此交谈过半句功课以外的闲话。难道我在不知不觉中,一颗心已被对方占领了?
他的另一半是我的学妹,是我鼓励他娶的,但学妹告诉我:“公公和婆婆只承认您是他们家的大媳妇,坚称永远没有人可以取代。老人家要我尊您为大姐姐,家里上上下下,都尊您为大少奶奶!”
我像黄河决堤般地放声嚎啕大哭,直哭到死去活来。我该何去何从?
我们家从小便不准顶撞父母,不准违抗父母,我们做子女的,只能听话,只能做父母亲高兴的事,而且绝对顺服到底,从不敢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和看法。
我知道我的对象只能是本省人,至于外省人,则哭到死也不可能准。但结婚有必要在省籍上大做文章吗?只要人品人格够水平,能托付一生,这不就行了吗?
我父母很固执,为此,不知摧毁了下一代多少幸福?但我父母从不后悔:“谁叫你是我们家的孩子呢!”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错的一定是子女。“您真这般认命认分吗?”“当然,我是认了”。
六十二岁了,我仍然不敢顶撞父母,不敢违抗父母,一切都听从父母做主,因为这一生父母到处受人欺侮凌辱,已够苦的了,我们当子女的,何忍再雪上加霜呢?任何事与其让自己快乐,不如让父母快乐,即使我们自己很不快乐,也心甘情愿地承受,这是我们代代相传的家教,不也很好吗?
-=-=-=- 以下内容由 帝释天枫 在 2006年07月19日 00:07am 时添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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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O年,我奉父母之命,和不曾见过面的另一半结了婚,也生了两男两女。但我没有一分一秒忘掉我第一个孩子。我一直睡不着,吃不饱,日子也过不好,也天天去三重等看小孩。
另一半说:“你现在不是又有了四个宝贝了吗?为什么还天天哭,天天想呢?”
只有做了妈妈的人,才能体会做妈妈的心情。孩子每一个都不能取代,都不一样,各有各的可爱。我没看过我大女儿。在医院生产时,我哭瞎了双眼,根本摸不出孩子的真正长相。我现在两眼都看得到了,却不知道我的小宝贝究竟被转卖到了哪里。
我一天盼过一天,一年挨过一年,不分春夏秋冬,每天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她们手中。所抱着:的婴儿,但渺渺茫茫,仍然没有任何讯息。家里的人都劝我忘记过去,努力未来,为什么不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呢?于是,我开始把全副心血,投入现在这个家,我荒废家务;太久了,也忽略家里四个孩子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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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后:
一九八一年,因师父早已圆寂多年,为了师父的慈心悲愿,我必须利用公余之暇,义务代表师父披挂上阵,以求国泰民安。为此,这年我应当地信众之邀,随同师兄们前往三重讲经及办道场。佛教讲究大丈夫相,不准女人碰法器或做法事。即使道场里的同仁,或出家众,男男女女都穿着男装,并以男性之“师兄”互相称呼,即使是女性也不称“师姐”,表示已经修到女转男身的崇高境界,精进有成。当然,我也遵照佛门威仪,与师兄们一样装扮,不穿女装。
我在主持法会时,突然有位国中小女生,强拉她妈妈到我面前,指着我说:“她是我妈妈,她是我妈妈!”这小女生的母亲很尴尬,赶忙捂住她的嘴巴,制止她乱喊乱叫。这位母亲骂她女儿说:“师父是男的,怎么会是你妈妈,何况师父是出家人,怎么会生你呢?”
这小女生很不服气地一再坚持她没看错人,她说:“我一生下来,我就看过,她一定是我妈妈!”
我们密宗在观想时,不能分心,因为万一精神不集中,自己的生命会有危险,所以,我也没有能看清楚这小妹妹的长相,或读哪个国中,更没听清楚,她到底嘀嘀咕咕些什么。我隐约注意到,这小女生被她母亲硬拖出我们的道场,而这小女生也硬是不肯。此后,我也没有再看到这位小女生,也不当一回事地把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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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
一九八二年底,大约十月左右,师兄们又应当地信众之邀,再度前往三重办理法会与道场,以求合境安宁,风调雨顺。由于女生双手比较纤细修长,打起密宗手印,可以十分圆融柔软,几乎天衣无缝,所以,师兄们仍然推我主坛,要我下班后,赶往现场,代表师父来披挂上阵。当我换妥金刚上师的僧袍,戴上五佛冠,俨然一副庄严大丈夫扮相。突然,有位高中女生拉着她父母到我面前来,她指着我告诉她爸妈说:“她是我妈妈,她是我妈妈!”似乎与两年前那小女生同一个人,而她妈妈也一样训斥她胡说八道,因为师父是男的,又是出家人。但这位高中女生却不理她父母开导她的话,还一直坚持我是她妈妈,她哭着喊:“妈!妈!我真的是您女儿呀!”我很错愕,也很手足无措,怎会遇到这突如其来的怪事呢!
我左右的人,怕她吵到我办事,硬拖硬拉把她劝出办法会的道场。
我由于全神贯注在佛事上,无法分心,所以,也没和这高中女生正式见面或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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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元月:
三个月后,这个高中女生突然带着大包小包行囊找到我家来,她是自己偷偷离家出走的。她说她已经受不了道士们的驱魔斩妖,她哪有中邪?哪有发疯?她只是想找到自己亲生的妈妈,彼此相认,并且希望能从此永远生活在一起罢了。现在已是非常科学的年代,大人们为什么还相信那些道士的鬼话呢?
我说好说歹,一再劝她赶快回她现在爸妈的家,因为她尚未成年,根本不能留在别人家里,何况,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来向我的家人作合理的解释呢!但她非常固执,她说:“您是我妈,这又是我妈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自己的家住,还要去住别人的家呢?”一般人家,都不希望有任何外人闯入自己的生活王国,当然,谁也不肯做傻事养别人家的孩子。十六年来,我已习惯目前这个安定的家,今天竟然很突兀地进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们一家大小,可真上上下下都乱了阵脚。
我真的很为难。
我想到了我师父。当年师父圆寂时,交给了我三个锦囊。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一九八一年我就会见到我大女儿,-九八二年我还会再见到大女儿,到了一九八三年,我这大女儿就会自己回家与我团圆了。但辗转十六年了,我已重新建立了新家庭,又再生了四个小孩,真不知要如何来向现在的家人作合理的解释?又如何让他们来接纳我这大女儿,而不致伤害到家里的每一个人,也不会破坏这个家的幸福、圆满与和谐。我想:“都已十六年了,我该如何是好呢?又这女生,真的会是我失散已久的大女儿吗?”我好犹豫,好难取舍唷!以前,我哭太久,把两眼都哭瞎了,所以,我摸过孩子的脸,却从没看过孩子的长相,我如何来确认呢?当然,我又想到师父,想到师父的锦囊。我恭恭敬敬地在佛前打开锦囊:“时日已经成熟,养大女儿,高兴重回亲娘怀抱。”最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小提示:“黄制服,学号OOOOO。”(详附注)
我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读那所学校?学号多少?”
这小妹妹一一告诉了我,她读景美女高一年级,她的学号是OOOOO。她打开包包,拿出她的制服和学生证。很奇怪,竟然和师父的锦囊完全一样。
我搂着她,越抱越紧,我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闭上眼睛,摸着她的脸,我泣不成声。就这样,我的大女儿果真自己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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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大女儿选的是理组,而且成绩很好。我看师父留下的锦囊,写的却是文组,而且明明白白地写得很清楚是“国立政治大学OO系”,底下还注明一些小字,是学号。
大女儿看我十分怀疑,便说:“妈,难道我不是您当年那个孩子吗?”
师父从未错过,难道这女儿真的有错吗?大女儿三番五次要求我一起去验DNA,但我坚决反对,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女儿呢?
景美女高的老师,有一天通知我们家长,要所有选理组的尽量转到文组,因为这次大专联考,理组的全军覆没。大女儿仍然不肯转组,结果一如学校所料,她落榜了。第二年重考,又落榜了。补习班老师与我商量,希望劝她转到文组,她还是不肯。
有一次,她在补习班模拟考上,与任课老师起了冲突,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很使她灰心丧志,半途自己一气之下,转到文组,但考期已近,来得及吗?
因为她怕我反对她的考前变卦,自己很认份地活拼死拼。
放榜了,她也侥幸地录取了。我说:“照师公的锦囊,读O文吧?”
她很不能接受,一来她讨厌语文,二来什么文不能读,偏偏去读这咬牙嚼舌的东西,而且又这般冷僻!
选填志愿了。她找了好多补习班帮她电脑预测,结论却是:“国立政治大学OO系”。
我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还是乖乖听师公的安排吧!”她趴在我怀里,哭着说:“妈,我认了,我知道我逃不过你们的定数,我就照师公的锦囊吧!”
开学后,注了册,学生证的学号,一个字也没错。大女儿目前已留学归国,并已完成博士学位。
附注一:“景”是“时”(日)己(京),“美”是“羊大”,“女”儿,“高”兴。合起来暗指:“景美女高”。羊大女儿,也指属羊大女儿。一九六七年次,生肖属羊。
附注二:我这大女儿第一次见到我时,因为乱指穿着男装之师父为其生身母亲,而被家人及在场参加法会之信徒,判定为中邪发疯,并被家人多次送往某著名寺庙,由神职人员辟邪收妖,但均告无效。
第二次见我的,虽已间隔两年多,却又历史重演,且大喊大叫,其家人与亲友都一致认为系旧病复发,又再度送往瑶池金母座下,由乩童及通灵之大师亲手作法,挥剑驱魔赶鬼,但依旧每天哭妈妈,喊妈妈,而宣告无效与无救。
第三次见我,已十六岁,读高一,自行摸索找到我家。但我已建立幸福之家庭,基于一家之安定与和谐,实无法相认。但我一劝再劝,一赶再赶,皆不肯离去,只好让其住了下来,直到今日,已逾十八年。古人说:“母女亲情,出于天性”,诚然一点不假。十八年间,骨肉连心,其天伦之乐,使我从此一扫黑暗,重现光明。
附注三:我因日夜哭泣,长达八年之久,对身体健康与一家大小之幸福,影响甚巨,故于人海茫茫中,猛然回头,决心不再寻找无缘之女儿,而毅然予以放弃,故第一次,第二次,我皆无动于衷。
附注四:我在观赏龙舟大赛途中,路边有不少命相摊,都指着我肚子里的胎儿,铁口直断地说:“百日内会克死父母或祖父母”。我不希望这孩子克死我爸妈,宁可我自己被克死,所以,我在十分忐忑不安与惊慌失措下,选择与自己这块心肝肉一齐死。事实上,这孩子降生不到三个月,非常疼我的台南爸爸,竟莫明其妙地突然暴毙,那时是一九六七年的农历八月十八日。算命或许很准,但不可恐吓而使人产生恐惧,这是口德。要给绝望者希望,不可杀人。
附注五:我大女儿回来时,我四十四岁。有位道长说她会克死我,果然,自从她踏进我家门起,我便开始高烧不退,前后卧病十多个月,无法下床,却查不出理由,而我宁可被克死,也舍不得让大女儿再离开我。道长说我要大女儿,不要命,太愚蠢。
附注六:我学的是德国法,会的是德语,到美国读博士,会有困难,因为英文是英文,德文是德文,没有什么相通之处。虽然我也会一些英文,但不够专业水准,所以,我根本不能去美国,
附注七:父亲看我挺着大肚子,才发觉我没把孩子打掉,非常生气,罚我跪在地上,并且拿木棍打我,由于孩子在肚子里,不到四个月,经不起打,我一闪一躲地,更让父亲火上加油。为了保住胎儿,我只好往外逃命,什么也来不及带,而外婆也不敢救我。
附注八:生产后,从三重痛哭流涕地回到台北,外婆说一定要好好静下心来坐月子,不准乱跑,但我还是想念孩子,半口鸡酒也吃不下。师父到病榻前来安慰我。他老人家说:“你的小宝贝在垃圾堆里!我听了哭得更伤心,怎么可以这般小人,把别人家的婴儿丢到垃圾堆里呢?师父笑着又说:“别紧张,今后你只要热心公益,每天早晚打扫马路,清除沿途行人乱丢乱掷的垃圾,等你所经手的垃圾堆到一个量,足够赎回你的小宝贝,他就会出现在你眼前,平安地回到你身边,但你可千万要记住,你这小宝贝的八字非常之重,至少也值好几车垃圾,可别灰心唷!”我坐完月子,恢复不少元气,便开始复职上班,并利用上班前、下班后,每天认养四条大马路,早晚认真打扫清除 垃圾,但一天盼过一天,长达八年之久,也没小宝贝半点讯息。师父很不放心,一大早便从山上匆匆赶了下来,他仔细边看着我打扫,边笑着说:“凭你这种打扫速度和打扫方法,八年哪会有个着落呢?我看最快也还得再拼八年”,但这是良心工作,我一点也不敢马虎潦草,所以,只好再八年就八年,家人听了,很是灰心,便一再规劝我,不如从此死了心算了。事实上,对寻找女儿一事,我早已不存任何希望了,只是这八年来,我已养成打扫的习惯,已欲罢不能,所以我仍然每天早晚认真打扫清除所认养的四条大马路,风雨无阻,从未间断,直到今日。我的小宝贝在我充当义工的十五年后,才与我相认,已经大到抱不动了。大女儿从团圆之日起,便每日早晚打扫马路,像块粘胶一般,分分秒秒粘着妈妈,直到研究所毕业,出国读博士,才依依不舍地丢下我,不再与我母女档,也不再当跟屁虫。
附注九:我和大女儿每年农历五月五日端午节,都手牵着手,一起由台北这一头步行走过中兴大桥,到达三重那一头。我们带着亲手包的肉粽和碱粽、粿粽,还有三牲前往当年被打捞上来的沙滩上,母女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来祭拜屈原与河神、江水神,感谢他们当年慈悲地放过我们母女二条命。这是每年固定的大事,即使将来大女儿成了家,也要一直祭拜下去,一代叮咛一代,誓不荒废。
附注十:我大女儿在学校,最害怕的是游泳课,她看到全是水的游泳池,就全身发抖而休克,口吐白沫。我带她看过很多大夫,都查不出病因,也治不好。我每次都被体育老师请到学校去,但我实在也没有办法解决。我后来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当年我怀着她到中兴大桥跳淡水河时,把还是肚中胎儿的她给吓坏了?好可怕的胎教。我把这项推测告诉了学校体育老师,请他转求学校特别通融,才勉强过了关。
附注十一:除了人,这世间还有神,而人有千算,神只一算,又叫天算。人算永远不如天算。
-=-=-=- 以下内容由 帝释天枫 在 2006年07月19日 00:08am 时添加 -=-=-=-
阿母,您到底是谁?
一九六七年中秋节,我刚坐完月子不久,我要求外婆准我出门到三重找我失散的大女儿。我直觉地以为今天是家家团圆的日子,一定会全家出来赏月。我站在天台戏院门口,这是三重人潮的交集点,我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时,远方有一大堆野孩子,跟在一个老太婆后面,一边起哄,一边拣拾路上小石子来丢她,而这老太婆也频频拿着竹子赶这些凌虐她的野孩子。
这老太婆逐渐往我这方向走了过来,我发觉这老太婆疯疯颠颠,自言自语地,时而乱嚷乱叫,时而大哭大闹,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裙,连羞体都遮掩不住,从脸上到脚底下,又黑又臭,随着秋天的寒风,那种难忍的气味,使周围的路人,个个拿起手帕,紧紧捂住鼻子,向四处躲躲闪闪。
突然,这老太婆走到我面前,一阵放声大哭:“女儿呀!阿母找你好苦呀!”
只听噗咚一声,她竟然跪了下来,双手很用力地搂抱住我两腿;怕我会跑掉似地,我几乎快站不住脚了。她看来有点歇斯底里,一会儿大喊,一会儿大叫,好象死了亲人一样。这时,路人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我好尴尬,但我两腿被她抱住,简直无法动弹。我说:“我不认识您,请您马上放开我好吗?”
但她根本不理不睬。她说:“女儿呀!阿母找你好苦呀!你不要再跑了,今天一定要答应跟我一起回家,不然,我不放人,我们两个一块死在这里算了!”
我两脚都快麻木了,她还是死抱不放,我想,能跟疯子讲出什么道理来吗?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说我这女儿太狠,怎么连自己老母都可以不认呢?而且,自己打扮得这般漂亮,却让自己老母这般褴褴褛褛,破破烂烂呢?
我看情势不妙,便只好答应了这老太婆,请她放开我两只脚,我才能走路,跟她一起回家。我与她并肩而走,或许怕我溜掉,她一路扣住我的手腕,由于太用力,弄得我好痛,但我不敢叫,即使我沿途有好几次都想吐,也不敢呃出半点声来,我好怕伤害到这老太婆,因为她真的太过可怜了。
大约一个钟头左右吧!我们走到了三重的一处大垃圾场。她的家是一块破布围起来挡风的小违章,搭在垃圾堆上,无论是躺的、坐的或盖的,可说内部什么也没有。这里各种难闻的气味都有,到处死狗、死猫、死猪,发出阵阵尸臭,令你无法忍受,几乎窒息。老太婆用她那双翻垃圾的肮脏手,好亲切地搂住我,抱住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那种近乎碎肝断肠的呻吟,令人不寒而栗。真没想到,她已疯颠到这般悲惨的地步。我知道,我是不能再刺激她了,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她,想闪也不敢闪,想躲也不 敢躲。“来,阿母抱一下,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让阿母摸摸!”
我想,天底下竟然有想女儿想到发疯的可怜母亲,而我呢?万一我找不到我大女儿,我也会跟她一样悲惨下场吗?古话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在她激动到不能自己的抚抚摸摸中,我更意识到她的内心已千疮百孔,已经不能再忍受些微的伤害,纵使不经心的话也一样,当然,她也已无法承受再度失去宝贝女儿的严重打击。所以,除非见死不救,我这宝贝女儿的角色,已成了今生义不容辞的份内事。我想到师父的悲心慈肠,和师父期勉救苦救难的句句叮咛,我知道我对这老太婆已责无旁贷。于是,我决定在她有生之年,从此充当她的宝贝女儿,以尽一己之所能来安慰她,来为她疗伤止痛。我随便她爱怎样就怎样,要搂就搂,要抱就抱,我是别无选择,既然碰上了,就乖乖认了。当天,我很晚才走。我到巷口叫了一些面,喂她吃。我告诉她,我要回去带行李,明天再来与她一起生活。
回到外婆家,全身阵阵恶臭,外婆以为我掉到乡下人储存水肥的大池里,我只有默默点头,什么也不敢说。那一晚,我一直呕吐到天亮,连肚子里黄黄青青的水,都吐光了。
第二天上班,到了办公室,我们全体同事都还人人捂着鼻子,觉得我身上有难闻的阵阵恶臭,大家都叫嚷着,受不了啦!
我向公家借支了一笔钱,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并买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包括棉被、衣服、脸盆、肥皂……等等。
下了班,我请有善心的同事助我一臂之力,开车到三重垃圾场把老太婆接到我租的那间小房子。结果,见了面,这老太婆竟然不理不睬,跟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完全一样,她根本不认识我,这下,我真愣住了。回家后,我请教我的一些朋友,她们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如此,才隔了一夜,便把搂搂抱抱的亲情全忘了。
后来,我又天天去站在天台戏院门口等着我失散的大女儿,而这老太婆也几乎天天路过同一个地方,但她一次又一次,都只不经心地望了望我,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地走过去了。而我呢?想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总忍不住为她着急。然而,疯子就是疯子,又能怎样?
有一天,我一样站在天台戏院门口,而这老太婆也一样地走了过来,突然,她又一个箭步跑了过来,好紧好紧地搂住我,抱住我,又歇斯底里地像哭丧一样地大哭大闹起来。而我也有了上次的经验,乖乖地陪她回垃圾场。
当天深夜,我仍然在巷口叫了一大碗热面,切了几片肉和卤蛋,慢慢喂她,等她吃饱了,才离开。她说:“你这次可一定要再回来,不能骗我唷!”我点了点头。
回到外婆家,又一次跟跌到浇水肥的臭毛坑一样,令人捂紧鼻子,也难以忍受。外婆很不理解,我为什么会这般狼狈。
第二天,下了班,我再度央求有善心的同事,陪我一道去三重垃圾场接她,但跟上次一样,她根本不认识我是谁,连带去的冬衣,也不肯让我换,真是又倔又强。这样一连好几天,我还是站在天台戏院门口,而这老太婆也还是只对我望了望,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地走了过去。但她真不怕萧瑟的秋风吗?
有一天,我一样站在天台戏院门口,这老太婆又突然地急速跑了过来,搂住我,抱住我,而我也别无选择地陪她回垃圾场,她搂搂抱抱,好是温馨,一行行眼泪滴湿了我冬天厚厚的衣服。当然,我仍然例行公事地在巷口叫了一大碗热汤面,一小碟子的肉和蛋,喂饱她以后才离开。可是,秋末了,她一身这般单薄,我怎舍得丢下她呢?垃圾场一片空旷,刮起风来,特别凛冽,她真受得了吗?
回到家,外婆看我又一身臭臭地回来,好是生气:“别再穿这件衣服了,每次穿这件衣服出去,都跌得一身臭臭地回来!”
我猛然惊醒,原来,这老太婆记忆中的女儿,穿的正是与这款式相同的衣服,有了这衣服,我才像她女儿。啊!我懂了。可是这件衣服每次都沾满一身*便污秽,即使换洗,也得在大太阳下晾好多天才能吹尽阵阵恶臭,不换怎么行呢?
我似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我好高兴,因为我总算有办法接她回家了。
一周后,我和我那善心同事又去三重垃圾场,由于我穿着的是那件她念念不忘的衣服,她一眼就认出我来,她好高兴,又搂又抱,简直哭到不成人形,我很不忍心,不自禁地依偎到她怀里,不停地安慰她,终于她答应跟我回家了,我把她接到我租的那间小房子。我先帮她洗澡,换衣服,然后一样叫点吃的来喂她。当晚,她就在这儿住下来了。这一晚,我守到天亮,她睡得好熟、好甜、好安祥。我两眼不停地注视着她,我不禁哭了。唉!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可怜的人!
我这件衣服,是拯救这老太婆的唯一信物,所以,我每天一换洗,就马上快速用熨斗烫干,然后随时带在身边,以备前往照顾老太婆时,母女相认之用。
我请了一位欧巴桑(指保姆),全天候代我照顾她,我又柔言细语地一次再一次告诉她:“阿母,我要上班,不能天天在家里陪您,但我每两天,一定会回来看您一次。” 她什么人都不要,她只要我这女儿。她要我亲自帮她洗澡、换衣服、按摩、擦药,并要我带她出外逛街散步。我想,我这宝贝女儿应该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心肝肉。或许住垃圾场太久,很不卫生,她一身是病,而且脾气非常之坏。偶尔有些时候,她像正常人,但大半时候,都是神经错乱地频频发作。我屡屡跪着挨她的毒打,直到她心满意足才肯干休。每次毒打我一阵后,她总是责问我:“看你还敢不敢背着我这老母,跟男人偷跑,而且竟敢丢下我,久久不回来,你好大的胆子,以后还敢不敢?”
我知道她实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所以,随她高兴,爱打就打,爱骂就骂,只要她不再可怜就好了。我想,或许她一肚子怨气,能越早发泄光,她就能越早清醒,我好期待唷!真的,挨点皮肉之痛,又算什么?
我每次挨打时,或挨骂时,我都跪着,一边哭,一边道歉,更一再赔不是,一再认错,就这样,好多次我发觉她开始有了一丝丝的笑容。她似乎已经懂得笑了。这些年,我每每遍体鳞伤,但我看到她一天天地恢复正常,我总感到无比的欣慰,十分值得。我从小便罹患地中海贫血绝症,时常要输血排铁。可是有一次我忘了输血,竟因为缺氧晕厥而成了植物人,在太平间躺了整整十一个月,才苏醒过来。当时,所有亲人都以为我快死了,没指望了。
我成了植物人的这段没有知觉的死日子,当然,这老太婆也断了金钱上和生活上的定期接济,而花钱请来的欧巴桑,看我一连失踪好多个月,也不告而别了。
我苏醒后,到那小房子时,早已另租了别人,而那老太婆也已不知下落了。
我到过三重垃圾场好多次,都找不到她,也请教过警察单位,一样没有讯息,即使报了失踪人口,也没有什么下文。关于,这老太婆,我始终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她女儿是谁。以前,我请求过各地警民服务机关帮忙查寻她的家人,但好多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问过她:“阿母,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阿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行业?”但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已错乱不堪,说出来的话,几乎全是神经病患的胡言乱语,问也自问。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在台北近郊的一处偏僻垃圾场意外地发现了她,但可怜的她,已经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奄奄一息,又瘦弱,又憔悴。
她远远看到我,好是高兴,一再勉强挣扎起身,紧紧抓住我,一样又搂又抱,哭声十分凄厉悲惨,令人不寒而栗。似乎这段日子,她着实受尽了不少委屈。我仍习惯地依偎在她怀里,安慰她,并立即在松山靠近山脚下租了房子,把她接回奉养。我想尽办法,延请高明的中西医师来为她治疗。她没有名字,没有身分证,没有劳保,昂贵的医药费、看护费,好几次,几乎使我破产,但我已分不清她是别人的阿母,还是我自己亲生的娘了。
大约五年左右,她都卧病在床,全身瘫痪,没有能够再爬起来,加上感染病毒,始终高烧不退,惹致不少并发症,很令各科大夫束手无策,我转院再转院,想尽办法来寻求奇迹,希望能有一位华佗再世的名医,可以真正治好她的病。我请了长假,分分秒秒守在病榻旁,陪着她,侍候她,岂奈,天不我予,仍告医药罔效。一九八一年,她终于倒在我怀里,紧紧抓住我的手,咽下了她最后一口气,而依依不舍地与世长辞了。我呼天不应,抢地不灵,只好在捶胸顿足的哀伤中,以她亲生女儿的名义,为她办了后事,并依照本省习俗,为她服丧。墓碑上:“亲娘无名氏之墓。”
此后,一七接一七地过去,直到做完百日,不知为什么,我仍然每天痛哭不已,一直哭到我都瘦了一身肉,还是哭。真的,我好想她,而且时常梦见她,似乎她已是我生命中不可欠缺的一部分,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悔恨交加,又有何用?我们母女俩,已经分不开了。超渡时,我哭着问做法事的道场师父:她会认出我不是她真正的女儿吗?她会知道她叫做无名氏吗?可以让幽幽孤魂,回到她自己的亲人和家人身边吗?或许她一上了天,便回复清 醒,早就什么都清楚了,当然她也不会再要我了,那我一七接一七地,一年接一年地祭拜她,这样还有用吗?这一生,除了外婆,她应该是这世上疼我最深,也是爱我最真的人。她的搂搂抱抱,抚抚摸摸,使我了解什么是妈妈的手,什么是妈妈的心。
屈指算算,总共我奉养她老人家大约十四年。很可惜,这中间我成了植物人十一个月,使她再度流落垃圾场,而一病不起,否则,她的晚年一定可以更幸福,也一定可以活得更长寿。虽然,我不知道她真正的年龄,但以她的女儿年龄大致与我相当,加上她那般衰老,应该至少长我三十岁吧!
不少人问过我,她是谁?我都坚定地说,她是我亲生的妈,但她到底是谁,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十多年来的朝夕相处,我只有一点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也是我真正可以知道的,她与我血脉相连,是贴心窝心的亲娘,是阿母,而我则是她失散多年的不孝女儿!
补注一:写这篇文章,整张稿纸都滴满泪水,但我还是强忍内心的悲恸,把它写完。
补注二:我奉养这老人家,前后大约十四年。前期为从第一年到第九年,而后期则为第十年到第十四年。前因为神经错乱时常发作,引起左邻右舍害怕,屡屡被检举。可是,她来路不明,又无任何身分证件,根本没有办法移送公家收容所,即令神经病院也拒绝这种病患。我告诉这些人,她只听我这女儿的话,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会频频发作,而且疯疯颠颠,非常危险,谁也控制不了她,包括她自己。她脾气很坏,很焦躁,对任何人都怀着深仇大恨,甚至非常恐惧。我常想:我是她女儿,她很疼,所以,对我发作都似乎还有分寸,然而,我这女儿都已几乎无法忍受,何况是外人或神经病院或收容所,会有谁能禁得起她的攻击和完全失常的粗言恶行? 我听说神经病院都习惯使用电击来制伏这种失常的神经病患。但她是我阿母,天底下哪有女儿把自己亲娘送去给残忍的外人电击的?母女连心,电妈妈的时候,真不会痛在女儿身吗?
为此,我与管区与里干事以及左邻右舍等争执很久,我都不让这老人家离开我。请问,她如果是您亲生的妈,您真舍得把她送进收容所、医院,而让她在举目无亲的可怜情况下,孤孤单单地被陌生人欺压蹂躏?让她被人电击吗?
她是我妈,就是我妈,即使疯到不知道她自己是谁,也还是我妈。她可以疯,但我能疯吗?她可以不知道,但我能不知道吗?
补注三:《圣经》告诉我们,要“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因为真正的爱是永不止息的,是永不变质的。这世间,能令我们常存到如今,而不致被天地所灭的,总共有三样:有信、有望、有爱,而其中最大的,就是:有爱。
天主谆谆告诫我们:内心没有爱,是盲;眼神没有爱,是瞎。即令世间一片光明,对心盲眼瞎的人,仍然是永远的黑暗,一生都在绝路上痛苦摸索。
补注四:对没有爱的陌生人,这老人家或许只是垃圾场中,人人所不屑的臭垃圾。但她与我之间,因为彼此有爱,一切欠缺,都自然变得如此圆满完全。爱是神,不是人,所以,人会发疯,爱不会发疯。她对女儿的爱,不但很真,而且很深,很令人震撼,是值得我孺慕一生的好母亲,也是我心目中的圣母化身。她的死,使我一连好多年,几乎夜夜哭泣到天明。
-=-=-=- 以下内容由 帝释天枫 在 2006年07月19日 00:09am 时添加 -=-=-=-
老天爷没眼?
一九八一年,大约五、六月间,天气很闷热。孩子们想出去走走,而我也想顺道去日文书局找些最新出版的编织手工艺教材。我们经过衡阳路交通银行走廊,忽然跑出来一位老先生,要我给他算命,我摇摇头,也摆摆手,一再地拒绝他,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变得好颓丧,似乎有难言之隐。大女儿(附注)不忍心,便拉扯着我的手:“妈,给他算算命好吗?捧个场,让他赚点钱好吗?这老伯伯好可怜唷!”我本来很讨厌算命,对这些摆地摊的江湖术士,也从来没有什么好感,但孩子们的慈悲善良,使我不敢见死不救,只好让孩子们拉扯到算命老先生的摊位上。算命老先生端详了我很久,看过我的双手,也一一看了我每个孩子的双手。他说:“不用再看下去了,不必收钱,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我的孩子们很过意不去,坚持要我给这算命的老伯伯一些钱。我从皮包里拿出三千元来,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薄仪,但这老先生比我更坚持,他一定不收我的钱,这样一来一往,几乎把孩子们给急哭了。最后孩子们一齐苦苦哀求这位老伯伯,告诉他这不是算命钱,这只是孩子们孝敬他老人家的一点点小小心意罢了。
这算命老伯伯终于收了下来,突然两个眼眶红红地摸摸孩子们的头,他哭了,他喃喃自语地念念有词:“唉!老天没眼,老天真是没眼!”
孩子们跟他说再见,他挥挥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神情显得非常哀伤。
后来,我们路过新公园,看到大门口围观了一大群人。孩子们爱凑热闹,一个箭步便赶上前去,钻进去大人墙的夹缝。没多久,孩子又跑回来,硬拉我去看。我总觉得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比较好,但孩子们一直吵个没完,我只好跟着前往查看究竟。
原来,有位太太跪在地上,向大家求救,她的孩子出了车祸,在台大医院急救,需要一笔巨款。我这些宝贝儿女又走不开了,他们一定要我伸出援手,还告诉那位太太:“不用跪了,我妈来了,她一定会帮您忙的。”
他们合力把那位太太扶了起来。
我那天不但身上所带的钱全给掏光了,还向邻近开眼镜行的客户周转了一笔巨款,陪那太太到台大医院缴清所欠庞大医药费。这些事都办妥当了,孩子们才肯放过我:“妈,谢谢您!我们不再找您麻烦了,我们回家吧!”
一个月后,我们家突然四面八方全是大小蚂蚁,成行 军队伍,向我们家一路攀爬过来,布满我们家每一片墙壁,我怕踩到他们的行列,赶紧去买了二十多张小板凳,排出一条条康庄大道,遍撒白糖及其它食物,还洒一点水,来犒赏他们一路行军到我家作客的辛苦。
孩子们看蚂蚁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屋子,好是害怕,连办公室的小姐,也非常害怕。但孩子们都很听话,不敢伤害他们,也不敢打扰他们。孩子们知道“来就是客”,也知道待客之道。就这样,约莫十来天,蚂蚁一群群地蜂拥而来,几乎挤破了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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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真的到了,孩子们全放暑假,也全留在家里,而我忙进忙出,总抽不出时间来陪孩子们度假,只好找办公室的小姐来帮忙照料孩子们的功课和日常生活。
有一天,我去开会。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据说,台北市中心地带,靠仁爱路段,正发生一场大火,十分猛烈。由于我正在主持会议,没有办法分心去听清楚到底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直到下午四点半左右,我们散会了,我才随着爱看热闹的同仁,一起前往火灾现场。
路上,我问开车的同仁,“我不急着回家,我要去看哪里发生火灾,您为什么往我家走呢?”
那同仁没有回答。或许距离火场不远,我们很快就到了。
邻座的同仁,把我摇醒,我可能太累,竟然在车子摇摇晃晃中不自觉地睡着了。
我一张开眼睛,突然哇地大叫一声:“这是我家呀!!”
我顾不了一片火海,便往三楼冲,但消防队员和警察先生制止地抓住了我。“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后来,消防队为我喷洒出一条小小火巷,紧急派了三个人陪我上了三楼。我们家的门已烘得热腾腾地,不能碰,也膨胀到不能开。消防队员用力把门敲破,踢倒,我们才小心翼翼地侧身闪了进去。里面全是浓烟,什么也看不到,我大声哭喊着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叫,但却一点声响也没有。这下,我已两脚酸麻人也快晕倒,我真的快疯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突然,消防队员踩到一堆人,原来,我的孩子搂抱成一团,吓昏在地上刚买回来的旧书堆上,办公室小姐则躺在另一端。消防队员、警察、还有我,合力把小孩子及办公室小姐背下楼急救。很幸运地,呛伤不重,当天夜晚,便完全回复清醒了。消防队员说,地板烧得那般烫,连书都烤焦了,要是吓昏后直接倒在地板上,这些孩子应该全成了焦尸,没有可能存活了。消防队员说:“您们家道德一定很好。”
大火扑灭后,左邻右舍的楼房,全毁了,没有幸存的,我们这一栋,从一楼、二楼直到最顶楼,也全烧光了。但很意外地,大火却跳过三楼我们这一家。消防队员说:这一楼烟雾弥漫,想喷水都看不清楚这房子有三楼,好象消失了,所以,这一楼连半滴水也没喷到。我想,我屋子里有十多万册珍贵藏书,如果喷了水,我今天就一无所有了,而那远道前来我家作客的蚂蚁,千军万马,也必全部死亡,那就太可怜了。又紧紧毗连的左右楼房全陷入火海,把我家的墙壁,及靠壁的角钢书架全高热烫软了,所有的书也烤焦冒烟了,但却未燃烧。消防队员说:“这是奇迹,怎么有可能呢?”然而,这些书要真的闷烤到起火,而真的燃烧起来,那我家还可能有活口吗?我家屋子里满满地全是书,这可是最容易着火的纸耶!
围观的群众争先恐后地抢着告诉记者说:“三楼刚刚在浓烟中消失了,而且在浓烟中,可以看到穿白色衣服的人在空中洒水,并且把火拨开。”
隔壁楼房的人也跑来了,他们与我相接的三楼里,放置有三筒大钢筒的瓦斯,大火时,大钢筒全在高热下熔化成一团团的圆球,但为什么没有爆炸呢?如果爆炸了,我们家四个孩子和办公室小姐,岂不个个粉身碎骨!我听了,整个背全凉透了,一身直冒冷汗,真的好险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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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孩子们要买钢琴教材,我们又一齐到衡阳路。
当我们经过交通银行走廊时,突然前面窜出一个老先生,张开双手,一下子紧紧搂住孩子们抱着不放,很激动,又很吃惊地问:“您们怎么还活着?您们怎么会没事?’’
他铁口直言不讳地说,我命中根本没有半个子女,过了这夏天,所有的孩子都会葬身火窟而死。他看我的孩子都很慈悲善良,所以,觉得老天太不长眼睛了,那天我们走后,他甚至哭到不能不收摊而回家休息。他很舍不得我这些孩子死掉。但他爱莫能助,束手无策。因为“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他说:“我哪有这种留人的本事呢!”他很惭赧疚歉。
我告诉孩子,应该称呼他爷爷,何况这位老先生在台湾无亲无戚,就把他当做自己亲生爷爷吧!他这般疼你们,也曾这般深情地爱过你们。说不定就因为他的眼泪,你们这些孩子今天才能大难不死,而侥幸地活了下来。
那一年,我的孩子最大的还没小学毕业,最小的还没入幼稚园,二女二男,一共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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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关于堆在地板上的旧书,是我们家孩子最讨厌的,时常挡了他们的路,真是碍手碍脚。但这些书是我为了帮忙旧书摊一位生活困难的老先生,把他卖不出去的废书,全数给包了下来,以免他老人家舍不得丢,又没人要,整天搬上搬下,而把自己弄得太过劳累,伤了身体。没想到这些书却救了我们一家大小五条人命。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料想不到的意外事,完全无法做合理的解释,或许这就是我们人所说的神吧!所以,人的营谋计算,时常会失灵,时常会失策,因为人总忘了老天也有一算。我这一生,一路走来,深深领悟到人的渺小,我觉得人绝对不可太自满,不可太自我,更不可太自信。毕竟,人还看不到神,而神对人,却了如指掌。人算什么?
附注:一九八一年,我大女儿尚未找到,所以只有二男二女,此时之大女儿即后来之二女儿。
裹小脚
当医生宣告我非截肢不可时,第一个念头闪进我脑海里的,便是我太对不起疼我如命的外婆了。我外婆出生在清朝大户人家,从小便裹着火柴盒般的三寸金莲,她老人家始终坚持,“身为一个女生一定要裹小脚,才算良家妇女,也才算是淑女”。
我是外婆唯一的香火,第三代只有我这个外孙女,所以,在外婆心目中,我一定要按传统规矩与祖宗家法把两只小脚裹成标准淑女,才对得起陈家的门风,也才能不丢人。
特别是我罹患了近似血癌的严重贫血症,如不裹上小脚,一定会触犯天地之禁忌,而养不活。当时,是日本人统治台湾的时期,日本政府严厉禁止女生裹小脚,违者重罚。外婆原以为替自己外孙女裹小脚是自己的家务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开始为我缠布条、泡药水,用尽力气把我的脚裹得紧紧的。可是,我有严重贫血症,要定期抱到医院输血,必须出入公共场所,自然很快便被好奇的人发现外婆裹我小脚的愚昧行为,而向警察提出检举。
外婆时常被警察抓到警局,但外婆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地裹了又裹,简直把警察大人给惹火了,便警告她如果再犯,就以累犯论处,判她重刑。
外婆好伤心唷!
台湾光复了,外婆很是高兴,因为日本人终于走了,她又可以自由地为自己疼爱的外孙女裹小脚了。
一九四五年,我开始进入小学,每天上课,两脚缠着长长的裹脚布,脚趾由于浸泡明矾水都快烂了。小学老师看我寸步难行,十分奇怪,才发觉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在替外孙女裹小脚,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便又一状告进警察局,指责外婆凌虐病弱幼童,没有良心。外婆的心愿又泡汤了,更是伤心。
小学毕业,升上初中。外婆说:“你已快成年了,可以自己做主,这下要裹不裹,别人还管得着吗?”
就在初二暑假,外婆又为我裹上缠脚的长长白布条,又一样浸泡药水,再把我两脚用力捏成一团,让左右脚,除大脚趾外,其余四个脚趾头都并在一起,扭压在脚板底下,再把足躁弓起来,用古钱固定,以减少长度。外婆很用心,很苦心,也很细心。毕竟我这外孙女,是她一生仅有的一点希望,她好希望我成为好命的淑女,将来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她很努力,只要能让我幸福的事,她一定努力争取到底。
我的脚一天天变形,外婆很高兴,很有成就感。而我看外婆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把所有裹缠的剧烈疼痛全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放完暑假,我们又开学了。
导师和全班同学都以为我两脚摔伤或扭伤,几乎无法自己站立起来,有家人扶着,都还摇摇摆摆。后来,导师很舍不得我这好学生受这种苦,便叫我到医务室,请校医老师详细作个检查。这校医老师解开我两脚的绷带,发觉竟然是缠小脚的裹脚布,好是生气,大骂:“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老古板!”
从此,我的两脚又裹不成了。警察要外婆写下切结书,保证决不再做这种傻事。我看外婆很失望、很伤心,我也很失望、很伤心。我告诉导师:“只要能让外婆高兴,我什么苦都愿意受,何况裹小脚也不是什么坏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换,为什么不可以呢?”
我想,外婆这般疼我,从小到大,养我、育我、救我,可谓恩重如山,深如海,而我虽然已是十多岁的小大人了,竟然连报答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让外婆了却裹我小脚的最大心愿都一波三折,无法顺利实现,实在太对不起外婆了。我告诉外婆,再几年我就十八岁了,到时我已成年,有自主的行为能力,便可让外婆好好裹出她喜爱模样的小脚了。
高二、高三,我功课很紧,整天早出晚归,几乎没有时间让外婆为我裹脚泡脚,而深山里的师父也警告我,女生裹了脚,还能攀爬这崎岖坎坷的登山古道吗?
上了大学,有军训护理课,一当掉便得立刻退学,教官说:“你看过军人裹小脚的吗?”
我很惭愧地禀告外婆,我要再拖四年,才能裹小脚。我看外婆有点要哭的样子,我许久许久都不敢抬起头来看她的脸和眼。啊!我好惭赧、好愧疚、好悲哀唷!
终于大学毕业,外婆很是高兴,我知道外婆眼巴巴地一年望过一年,这下她总算可以满她多年念念不忘的心愿了。
岂奈我刚一踏出校门,竟然又国家考试及格,遵照任职规定,我不能不到阳明山受训,这样一拖,又得要大约半年左右,没有在家。我请求外婆再等我六个月。外婆似乎又落空了,呆呆地瞪着我没有什么表情,我知道我不得已又要再一次黄牛了,我觉得好对不起外婆,不禁自己落下泪来。
不久,我分发了。我报到的第一天便请示长官:“我能不住公家宿舍吗?我能回去与外婆一起住?我能裹小脚吗?”
长官很生气,又很疑惑的训了我一顿:“当然不行!这是什么年代了,还裹小脚,想想:女生裹了小脚,还能上班吗?”
我哭了,我真的很对不起外婆,她老人家一生只有这么区区一点心愿,为什么会这般困难呢!
我只好厚着脸皮,再度回外婆家,当面恳求外婆原谅。我说:“再几年,我当了主管,我就可以自己做主了!”
我一阶一阶地往上升官,而外婆也一年又一年地苦等。可是,再大的官,都有上司骑在上头,永远是:“众人之上,众人之下”,我哪能做得了主?
一九七一年,外婆九十二高龄,已经接近她生命的尾声了,又老又弱,她说:“要裹就要快,我要走了。”我直觉地感到外婆的声音好是沙哑,而且哽哽咽咽,已经低沉到快听不清楚了。
我知道我已不急不行了,便赶忙上办公室,再度请示长官。但尽管我干求万求,一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仍然不准就是不准:“这是什么时代了,还做这种傻事!”
我只好辞职,为了外婆,我已别无他法。因为外婆实在不能再等了。我以最快的速度递上辞呈,并办理移交,几番大小典礼,又留又送,我活像一具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但无论如何令全体长官部属惋惜,我这算是真正回到老人家的怀抱里了。
但一切似乎都太迟了。外婆已油尽灯枯,不能起床,没有几天,便真的走了。她老人家真的等太久了。
临终,外婆被换铺到大厅前,我跪在她老人家身旁羞怯地用裙子遮盖住两脚,这是习惯,多年来每当外婆提到,“小丫头,这偌大一双脚丫子,真能见人吗?”,我总先跪下来,向外婆道歉说声对不起,并设法把两脚遮掩到裙子里。但这次,外婆已经不能说什么逗我的话了。她只示意要我向后转身,背对着她,我提起裙摆,照着转,正要放下裙摆来遮盖两脚时,我似乎感觉到有只手,正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并且一再试图触摸我的脚,但才微微地碰了一下子就没动静了。我感到有异,猛然回头。啊!原来外婆已经断了气了。
我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嘶喊着,“外婆!外婆……”,但一次又一次,我哭晕了又醒,醒了又哀痛晕厥,却仍然没有听到外婆像往日一般亲切回我应我的慈祥声音,我好伤心,不停地自言自语:“外婆,您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默默地跪着向外婆忏悔,我向外婆禀告我一定会自己自动把两只小脚裹好缠好,然后来到坟前祭拜,以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我低垂着头,含着盈眶的泪水,我想:“我这一生,真能这样辜负外婆的亲情与爱心,就只一双小脚而已,真能这样让老人家区区一点心愿落空吗?就只一双小脚而已,不是吗?我真的太不孝了!”
不让妈妈再掉半滴眼泪
国三时,因为忙升学模拟考功课太重太紧,实在抽不出时间到医院输血,心里总希望能熬到考后再去。
哪知考试当天,我已脸色苍白,全身疲软困乏,两眼一片昏花。我虽然心里十分清楚,我的血红素必已降到五以下,很快就会晕倒而不省人事,但我仍然撑到考完,依稀迷糊地听到钟声已经响起。
放榜时,我落榜了,而且还三科红字。回家,双手呈上成绩单给妈妈过目,只见妈妈静静地一句话也没说,双眼红红地直掉眼泪。
我想我这贫血绝症已折磨外婆跟妈妈十多年间,几乎哭干了眼泪,几乎生不如死,怎能再让妈为我的成绩操心呢?如果今后我再让妈掉一滴眼泪,我还算人吗?
我赶快跪下来道歉,向妈说了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我趴在妈的膝盖上,哭着发誓,“妈,我这一生决不让您老人家再掉一滴眼泪!”
我已六十二岁,也已成家立业,养育了二男三女,但我至今,从未让妈妈再伤心落泪,甚至,我的儿女,也不曾让我伤心落泪,因为从他们出生的第一天开始,他们便不曾看过自己的妈妈让她的妈妈伤过心,落过泪。
我一生宁苦自己,也不苦别人。宁叫自己哭瞎了眼,也不叫别人落半滴泪水。妈妈说:别人的泪水,也是她的泪水。
我不让小虫虫的妈妈掉眼泪,也不让小蝴蝶、小蚂蚁或小鸟的妈妈掉眼泪,当然,也不会让小老鼠、小蟑螂的妈妈掉眼泪。我还要做他们的妈妈,比他们的妈妈更爱他们。
对方妈妈的眼
用自己看别人的眼睛,来看自己,并用自己看自己的眼睛来看对方。我们自己的妈妈看我们总是十全十美,毫无任何瑕疵,而对方的妈妈看对方,也总是零缺点。所以一生的不平不满,大多出于我们的眼睛是我们妈妈的眼睛,看不到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别人的优点。而早晚能时时处处都无怨无悔的,则是我们的眼睛是对方妈妈的眼睛,举目望去,尽是好人好事,这是真正可以看到今世幸福圆满的温柔慈祥眼睛。
爸爸和我
由于参加二二八事变,爸爸和妈妈都被判了死刑。后来,白色恐怖,又不知如何被牵扯上了,爸爸和妈妈就这样不知下落地失踪了。
全台中市民发动万人签名,推派代表到南京向蒋经国先生陈情,总算妈妈被放了出来,而爸爸仍然半点音讯全无。
妈妈回来后,病得很重,一直无法起床。外婆教我煮东煮西,洗这洗那,当时才仅十四岁的我,硬是勇敢地把这个家撑了起来。
有一天,夜很深,突然有人很急地直敲我们家的门。我好害怕,便把弟弟妹妹全叫醒了,一来壮胆,二来以防万一不测。我打开了门,原来台中看守所的伯伯来告诉我,有人在台北六张犁公墓发现了爸爸的尸体,要我半夜赶忙北上查看究竟,否则被人搬动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才十四岁,又是小女生,而且还是地中海绝症患者,
我哪有这份能耐呢?这位伯伯看我哭了,便说:“我陪你跑一趟吧!”
当天差不多天亮的时候,我们总算找到了爸爸冰冷的尸体,雇了一部车,偷偷运回台中。
我发觉爸爸胸口还有点热热地,便跑去找一位陈伯伯,他是留学东京帝大的名医,我跪着恳求他设法救救爸爸的生命。
爸爸醒了,也活了过来。但已经被处死的罪犯,早已没有户口了。我的爸爸只好躲躲藏藏,过着不见天日的黑暗日子。现在爸爸的冤狱已经平反,爸爸也可以和一般人一样过正常生活了。
这期间以一个政治犯的家属而言,可以说,有多辛酸就有多辛酸。
爸爸回来后,头几年,根本不认识我是他的谁,因为严刑拷打,已使得他的记忆完全丧失。尤其是爸爸不平不满的愤恨心,十分强烈。
我从十四岁开始,每天侍候着神智不清的爸爸和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我每天都挨爸爸的打和骂,也在爸爸的打骂中,坚强地一天天长大。
左邻右舍都不忍心眼睁睁看我这样不挡、不躲也不闪地跪着挨打挨骂,都好想帮我解围,但我都拒绝了,因为我怕爸爸会更生气。好几次管区警察先生也叫我去问话,十分关心,但我都告诉他们:“请让爸爸尽情发泄吧!爸爸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亲朋戚友,还有左邻右舍,还有我的同学,都不赞成我这般认命地挨打、挨骂,他们都怕我会被打出内伤,或被打死。但爸爸呢?
今年我已是六十二岁的老太婆了,但在这漫长的五十年间,对爸爸的打和骂,我从没挡过半次,也没躲过半次闪过半次。我决不伤害我的爸爸,因为他真的已经够可怜的了。为了台湾同胞的幸福,他把他自己的一生给牺牲了。
很多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从不顶撞我父母,也决不做爸妈不高兴的事。我每天不离开父母,守着他们,护着他们,即使当了别人家的媳妇,也利用上下班或假日,每天回娘家去照顾他们的起居生活。
记得大学刚毕业那年,我的教授很疼我,师母又是台北市党部副主委,替我安排了一项非常令人羡慕的好工作。教授说:“争取这职位的很多,你明天准时去报到,知道吗?”
我点点头。
可是,我还得回报爸爸妈妈才行呀!
我赶回家,好是高兴,岂奈爸爸不知去哪里了。我告诉妈妈,我先去报馆打工,下了班再回来找爸爸。
当晚,我回到家,爸爸因为太累,已经睡着了。我看爸爸睡得好甜、好熟、内心好是欣慰。这段日子,爸爸为了逃债躲债,几乎不敢明目张胆地回家,更为了票据通缉,都睡得很不安稳,或许太久没睡好了,今天竟然能睡得这么甜、这么沉,就让老人家难得地补一补眠吧!
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爸爸,想想他坎坎坷坷的一生,真值得吗?我不知道救台湾为什么会是爸爸的事?又为什么会是我们家的事?
我等到第二天中午,爸爸才逐渐从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当然,我报到的时间早巳过了,工作也没了。
教授很生气:“为什么不叫醒爸爸呢?”
我一脸歉疚地直掉眼泪,真的,我哪忍心叫醒爸爸呢?可怜的爸爸已经不知多久没这样睡过觉了。
如果是您呢?
附注一:我到今天仍然不了解为什么已经被当尸体丢弃在六张犁公墓的爸爸没有死?又为什么从来不信任何宗教的爸爸,会口口声声地说观世音菩萨让他死,使他变成尸体被丢出来后,又让他活。您相信这世间真有观世音菩萨吗?爸爸说他在死牢时,天天都看到观世音菩萨。
慈母手中线
我知道我这绝症患者,已经来日无多。可是,我实在很舍不得丢下我这五个孩子,我好牵肠挂肚,我不敢想象,当我两眼一闭,这世间会有谁肯来照顾他们? 古老有过这么一则脍炙人口的传说,在耳语间,被世人不公开地一代又一代地神秘歌颂着:“儿女们如果能穿着亲生母亲亲手编织或缝制的衣服、围巾、帽子,其安全上的保障,远较密教中,最为上乘的披甲护身,更为利害,不但可以有效消解各种大小灾难,如疾病,舟车之祸、水火灾……等等,并且可以招致各种幸运的福报,使儿女们从此一生平稳、平顺、又平安,直到子孙满堂,仍然绵延不绝,无穷无尽。”
我好盼望我能永远和儿女们生活在一起,能和儿女们日夜不分离。只要有任何机会,我一定要呵护他们,一定要庇佑他们,让他们往后一生的日子,都能十分平安。所以,我告诉医生和护士,趁现在尚有一口气在,我要给我每个孩子,各打一件毛线衣、围巾和帽子。他们说:“您都病到这般地步了,两手也都快完全瘫痪到报废了,真还能拿得牢毛线针?真还支撑得住吗?”
我很有自信地点点头,并请求他们破例准许我起来半躺半坐。
我每天边吊点滴,边打毛线。孩子们则轮流守着我,也不停地为我捡拾一再掉落地上的毛线针,看来我的左右手,似乎已逐渐不听使唤了。我一针一线,耐心地吃力慢慢打,孩子们很不忍心我如此硬撑苦撑,都你一句、我一句,一再求我别这样折腾自己了。我告诉孩子们:“这古老的传说是真的,它让妈妈死后还能活着陪伴您们。”
我不停地赶,有时棒针、有时钩针。好几次,劳累过度了,晕倒又被救醒,也好几次,病情危急。孩子们哭呀哭地,我说:“别担心,妈妈还没把您们的毛线衣打好呢!”
今年春节,大女儿从俄国回来团圆。莫斯科已摄氏零下四十五度了。我不眠不休地匆匆赶出一条厚厚的围巾。我想,每个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这样,我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打出一件像样的成品来呢。
十天后,大女儿又得回学校去继续她的研究。在机场,有不少人盯着她脖子上的围巾,好是诧异,这些人议论纷纷:“这围巾怎么打得这般烂呢?而且还湿湿地,这小姐看起来手脚好好地,怎么会打到这般乱糟糟呢?毛线不是拉得太松,就是绷得太紧,突然粗,突然细,怎么会一点章法都没有呢?”
大女儿差点哭了出来。我说:“很对不起,妈让你受委屈了。告诉他们,这是妈病危中,含着泪水,硬撑硬打出来的。但妈已尽力了!”我不禁哭了出来。
大女儿赶忙过来紧紧搂着我,哽哽咽咽,也泣不成声。
真正的绝症
一个人如果真正想活,即使得了绝症,也不会死。
一个人如果真不想活,即使轻微到只是蚊叮虫咬,也一定会死。
所以,当一个人真不想活时,他所得的,才会是真正的绝症。
我大学时,有位同学被计程车司机载到偏僻地方强暴了。她很伤心,一直想自杀,后来大家说好说歹不断规劝、安慰,她终于想通了。
但从此她可真的生不如死。因为每个人都很关心她,都很爱她,只要一见到她要出门,或要到哪里去,都争先恐后地提醒她:“小心唷!可别再被坏人强暴了!”
你一句,我一句,人人为她好。然而,每天不停地在耳际响起的是永无休止的强暴,再强暴,对她内心的痛,一挖再挖,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一肚子的创伤才能抚平康复。这种二度、三度,甚至无穷无尽的一度又一度的伤害,使她永远活在被强暴的悲惨记忆里,无法过一天正常人的正常生活。结果,她受不了大家的爱,为求解脱,她自杀死了。
另外还有一位同学,在罗斯福路等公车时,被超速的重型车辆辗断双脚,她在急救后,人是清醒了,但好好的“玉腿”却被截肢了。她很痛苦,很自怨自艾,她已经没有求生的勇气了。还好,一些好友不停地规劝、安慰,终于她想开了,很认命地装了义肢,回到学校上课。
每天,好多人关心她、爱她、照顾她。只要她稍稍一动,便有不少同学跑过来,“你是截肢的人,要小心,别摔倒唷!”
她想到操场走走,又有一大堆人来看着她、提醒她: “你是截肢的人,怎能去操场呢?还是待在教室里比较安全吧!”
每天,你一句,我一句,几乎所有爱她的人都不放心这截肢的人,怕她跌伤,怕她又摔断了脚。但有谁了解,这截肢的人整天在二度伤害、三度伤害……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截肢再截肢,一再地被提醒她那有如利刃穿心般的痛,一再地被挖疮疤,她永远不能跟正常人一样地过正常生活,也永远活在别人对残障者的怜悯与施舍中,她真的比当年截肢的痛苦还百倍痛苦,何况,当年截肢,才仅仅不到四个小时而已,但如今却得天天被截肢,时时被截肢,甚至所有爱她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动不动就截她的肢。
终于,她活不下去,她也自杀了,但了解她内心世界的人,都为她高兴,因为她从此不用再被分分秒秒地截肢再截肢了。
车祸没有杀了她,医院的截肢也没有杀了她,然而,这些爱她的人,却很残忍地把她截肢再截肢地,直到她活不下去,直到她死了,才肯放过她。
任何绝症都不会是致命的绝症,只有对绝症患者的特别关爱,所加诸绝症患者的一度又一度的无心伤害,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也才是真正的绝症。现在,说我自己吧!
我承认我所罹患的严重贫血症,的确非常严重,我时时晕倒,时时休克。
但我真有必要每分每秒都生活在严重贫血症的阴影里吗?我真不能把严重贫血症的沉重包袱丢掉个几分钟几小时或一阵子,来让自己偷偷喘口气,来像正常人一样地过正常生活吗?我真有必要,每分每秒都要念念不忘我那致命的绝症,而不断地让自己过得那般恐怖紧张吗?
从我八个月大开始,我便是外婆手掌心里紧紧抓着不放的小金丝雀,不能有任何自由,不能飞,也不能自己走。即使我上了小学高年级,也由家人全天候监控着,为 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学习照顾自己呢?我除了到学校上课,几乎都被关在自己的小小房间里,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玩自己的玩具,不能出外透透气,更不能出去玩。固然,外婆好担心我的生命安全,但我真有这么危险吗?
由于关闭久了,我变得很自封自闭,读到大学毕业,仍然没有跟任何同学一起玩过,也没有跟老师或同学交谈过,我几乎不知道我也会说话。当同学们在玩这玩那,说东说西时,我都只能傻傻地站在旁边,远远地呆望着,说真的,我好羡慕唷,但老师怕我出状况,外婆怕我有危险,举凡一般学生可以做的一切日常活动,我都被禁止,因为我是个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
大学毕业时,我们系主任叫我去他办公室,特别告诉我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他说:“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哑巴,可是你为什么不会说话呢?你要勇敢地突破你自己,想办法让你自己开口!”我羞惭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哭了,我想向系主任说声谢谢,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不住地颤抖不已。
“我怎么有可能会说话呢?”我想。
我每天吃药、打针,都不用说话。读书、写字、抱洋娃娃、玩小东西,也全不用说话。小房间里,像单独囚禁死刑犯的地牢,与外界完全隔绝,每天面对四片墙壁,更不用说话,因为墙壁也不会说话。
家人说:“乖乖待在房间里,才不会有三长两短!”一个人活着,就只为了不能有三长两短吗?
我升上初中,经常楞楞地凝视天空,我问自己:“每天这般单调、枯燥、又死板又公式化,可说十二万分索然无味,但我为什么要活着,值得吗?不活又会怎样?”
我也问过外婆、问过妈妈,甚至也问过难得一见的爸爸,但大家都红着眼眶,满满的泪水,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们一家大小都很在乎我,尤其是外婆和妈妈。我活着,我很痛苦,因为我每分每秒都被提醒我是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而我若不想活,则外婆和妈妈会因为我的死,而从此生不如死。这种痛苦,将比我活着所忍受的,会更加重百倍千倍。我之所以必须活着,正是为了外婆和妈妈,我宁可自己背负十字架,背到死,也不愿让我外婆和我妈妈受这种不必要的苦。他们这般疼我,我怎忍心拖他们下水,怎可恩将仇报呢?
我曾请求我外婆和我妈妈:“请所有家人,不要一天到晚,把我看成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也不要这样反应过度,就请放我一马,给我一点自由空间,透透气,好吗?”但不管我如何哀求,我外婆和我妈妈都坚持不准。他们说这样会失去我,因此,他们决不能冒这种险。
我六十二年来,都只乖乖地听话,每天按家人所规定的模式过生活,像家里豢养的小狗狗,主人要它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准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可是我不是小狗狗,我怎能活得像一只小狗狗呢?
严重贫血绝症是块大招牌,每分每秒压在我头上,而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严重的贫血绝症或许真的很严重,但真正严重的应该是这贫血绝症,而是在这贫血绝症的招牌下,反应过度的亲人与家人剥夺了病患像正常人过正常生活的权利,并且每天不停地给予病患特殊的礼遇,使病患永远走不出贫血绝症的阴影,甚至为此而丧失求生的意义和求生的意愿。
这些年,我的亲人和家人,为了怕我死,而给予我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顾,岂奈对我这事事听人摆布的病患而言,由于这些爱我疼我的亲人和家人,使我一直无法挣扎出严重贫血绝症的魔掌,而一再想一死了之,以求解脱。说简单一点,这些怕我死的人,正有意无意地成了逼我死的凶手。
当一个人真正不想活的时候,他一定会死。
当一个人真正不想死的时候,他一定会活。
任何绝症都不可能死人,除非这人真不想活。所以,很多人,因为爱,而使不会死的绝症病患,因为不想活,而真的死了,这是真正的绝症,与医药完全无关。当一个绝症病患,被看成绝症病患,而必须按绝症病患来过与正常人不一样的生活时,这人必然会因此而成为真正的绝症。
最好的治疗是让病人完全忘记他是病人,让病人活得完全跟正常人一样。
我虽然无力反抗传统的束缚,但我知道我不会死于严重的地中海贫血绝症,而会葬身在这些爱我疼我的亲人和家人分分秒秒紧抓不放的手里。
我的期望
人生不可太过完美,会遭天忌与天谴,所以人人都必有缺陷,只是种类与样式,彼此不尽相同罢了。既然如此,谁都无权希望能跟别人:生得一样、长得一样,或过得一样。由于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我,给我的,也必是独一无二的。
每天,我都很认命认分地把我该发作的,一一让他发作完。虽然发作时,这如同冰天雪地般的严寒酷冷,是很难忍受的痛苦折磨,且早晚间不定时,又无限次,但我所日日再三祈求的,决不是拿掉这痛苦或减轻这痛苦,而是请神赐我足够的忍受力与耐力,来成全我一直能活着忍耐下去。
没有红血球,便没有储存或输送热能与养分的功能使我每每突然丧失体温与体能,如陷身冰窖,而全身痉挛拘缩,令我不停地抽搐颤抖,又痛又苦,但家人都爱莫能助地眼睁睁看着我翻来滚去,哭到声嘶力竭,直冻到昏死,仍然束手无策。或许,急救会醒,但那总是神的奇思异典,绝非必然。我好期望能每次急救都一定会醒,而且很快就醒。以免原本几近崩溃的家中大小,又成热锅上蚂蚁而饱受煎熬,那就太过可怜了。
不可出名,不可出锋头
一名地中海贫血症患者,最重要的事是一天能活过一天,跟正常人一样,能继续活下去。
输血排铁都是例行的家常事,没什么大学问,但任何治疗过程,不管多么简单,都步步隐藏着无穷的杀机,越公式化的,越不经心,也越危险。
我们家始终由专业医师和护理师来帮忙做这些别人不当一回事的小小事。我父亲怕我一死,会拖累我外婆和我妈等一家人都活不下去。
我们家很在乎能保住我小生命的每一件事,包括大事和小事,所以,我外婆再三叮咛我父母,决不可让我出名或出锋头,以免惊动明察暗访的鬼神,半夜把我抓走。
从小学,而中学,而大学,甚至再更上层楼,我都一路平步青云,即使出了社会,参与各种国家考试,也都十分顺利,但我父母都不准我接受表扬,或公开露面领奖。
我外婆活了九十二岁,便丢下我这心肝宝贝外孙女而自己先走了。但她老人家却留下一大堆规矩,要我父母一定要处处小心,别让我被明察暗访的鬼神,发觉到我还活在人间,以免横生枝枝节节,而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可出名,不可出锋头”,这是我绝对不敢稍稍掉以轻心的庭训。我在任何场合,都不出风头,也不出名,处处含藏收敛,永远默默无闻,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人。 毕竟,能活着,一切才是真的,当一个人一命呜呼时,世俗的荣耀,又能代表什么呢?
我相信外婆的愚和土。我奉行她的每一句话,不亚古圣先贤的至理名言,虽然这些都很不科学,但她的人和她的话,却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浮露而不深沉者,其寿不永。”
武士道
日本人讲究武士道。一个够格的武士,决不跟比自己条件差的人比斗,而且不背后袭击对手。如围棋,段数高的人,决不与段数比自己低的人较量,除非让子。
我没有受过日本教育,也没学过一字半句的日文,但我崇尚日本的武士道。
我决不与条件比我差的人争,或吵,或较量。所以,时常很多人看我被人无理羞辱欺侮,都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都很惊讶。我说:这些入学历比我低,地位比我差,福气比我薄,家境比我苦,我怎能与他们一般见识呢?我岂能自己作贱自己呢!
我虽然不配当武士,但我坚守武士道。
产前筛检
从医院所提供的刊物上读到,地中海协会很热中于产前筛检及结婚前的健康检查,他们主张以人工流产来打掉地中海贫血症的胎儿,或令同样是带因者的男女不要结为夫妻,以免生下地中海贫血症的孩子。他们相信只要不断宣导,再几年这种孩子的出生率必可趋近于零。
我听了以后,很不以为然。
这个社会需要形形色色的人来共同组成,其中也包括地中海贫血病患。每个人的出生,都必有他不能被取代的特殊任务和理由,每个人都有他求生的权利,不能被剥夺也不能由他人来替他做主,擅自决定他的生或死。
地中海贫血症胎儿,不是杀人放火或作奸犯科的十恶不赦死刑犯,为什么在妈妈肚子里就得被判处死刑,而没有能为自己说半句话,这样不会太不公平吗?不会太霸道,又太不人道吗?地中海贫血症的病患,除了要每月定期输血及每天排铁外,完全对社会没有构成一丝一毫的伤害,何况地中海贫血症病患,不会传染,也没有任何残障,可以完全和正常人一样地上学上班,为社会奉献,为公众服务。这样的人,为什么连降生人间的权利都没有呢?
圣经说:“每个人都是天主的精心杰作,而且每个人的诞生,都有他不能被取代的特殊理由,有他的神圣任务与使命。”又说:“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杀人,也都没有权利替别人决定生死。”
我自己是应该被筛检掉的中度地中海贫血症病患。我妈坚持不人工流产,不打胎,才干辛万苦保住我这条小命。我从出生不满周岁便开始靠输进外人的血而活。但我相信,我六十二年间的努力,对国家社会而言,值得这些输进我体内的血,也值得那些昂贵的排铁剂。
我有完整的学历,也有十分安定的职业和事业。我有幸福的家庭和五名健康健全的优秀儿女。说真的,比正常人逊色。我很不能理解,像我们这种地中海贫血症的胎儿,为什么没有降生人间的权利?又为什么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要被处死?
您们不觉得我们冤死得太无辜吗?您们不会太霸道、太不人道吗?您们实在太残忍了。
借尸还魂
我妈生下我之后,由于我罹患了中度海洋性贫血症,要每个月定期输血,又要每天打针吃药,左邻右舍都指指点点说我们家不知背地里干下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才会造孽生下这种又吸血又吃药的鬼女儿。后来,我因为缺血缺氧,一直无法正常发育,而头脑也跟初生婴儿一样,到了十一岁仍然不会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不会算一、二、三,也不曾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来,颠颠倒倒,断断续续,很少有人能够听懂。
左邻右舍更肯定,我们家是在报应,否则,怎会生出这种罹患罕见恶疾的低能智障儿呢?
我妈被指指点点,外婆也被指指点点,而我更被当成茶馀饭后的笑话来嬉笑玩弄。但我妈是有知觉的,她会痛苦,外婆也有知觉,当然也会痛苦,偏偏我这孽种,却一点知觉也没有,早晚傻呼呼的,根本不知我妈和我外婆究竟肚子里吞进了多少眼泪。
我十一岁那一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被感染了一种不知名的病,整年高烧不退,全身虚脱,我妈和我外婆背着我到处求神问卜,到处访求名医,但仍然宣告医药罔效,而断了气。
我妈坚持我还会活过来,不肯装棺埋葬,而且还二十四小时紧紧搂抱着我,想用她的体温把我冰冷的尸体给热回来。由于我妈的不死心,和外婆感应天地的爱,在日以继夜的念佛声中,我终于又苏醒了过来。
或许这就是。宗教上所谓的神迹吧!
我活了过来,最高兴的是我妈和我外婆,但我许久许久都不认识她俩是谁,而我妈和我外婆也十分错愕地不知道这苏醒过来的孩子到底是谁。因为,我变了另一个人,不但一点也没智障,没有低能,而且非常聪慧,与断气前的我,截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外婆和我妈认为原来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人借我的尸体来还魂。
左邻右舍也挤得一屋子满满的,大家都来看热闹,几乎每个人都同意我活过来是另有其人借用我的尸体还魂。他们不相信我们家有这种道德,可以救孩子的命,改变孩子的命。
我苏醒过来之后,竟然可以直接升上小学五年级,没有半点困难。本来,家人和老师都认为四年级以前是一片空白,如何能有办法应付高年级艰深的功课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竟然读出开校以来的最高成绩,到了六年级还领了市长奖,考取一流名校,并囊括了好多个别招生名校的状元。
我所有的亲朋戚友,都人人心里有数,认为我不是人,我是附身的冤死鬼魂,对我都有点毛毛的。何况我每个月要定期输血,更印证了我这死尸本身真的没有造血能力,要靠吸取世间活人的血来维持生命。
我这一生读了很多很多的书,但读得比一般人容易,这是一些教我功课的老师,很不能理解的。其实,我自己也很奇怪,很多我从来没有学过,也没接触过的东西,我为什么会懂?像日文、韩文,我从来没学过,但我能读、能写、能说,跟自己的母语一样好。我上俄文时,俄国教授问我:“你是俄国人吗?”我摇摇头,而她听了也不相信地摇摇头,因为她觉得我的口音必是在莫斯科土生土长的华侨。
我有一次在东京去拜访父执辈时,发觉每条街道都很熟悉,就像我当年到韩国光州公事访问时一样,我发觉我对四周的环境,一点也不陌生,我和当地一些老人闲话家常时,他们也以为我是本地人。
我想,我果真是借尸还魂的冤死鬼或僵尸吗?左邻右舍永远解不开这个谜,医生也解不开这个谜,即使我妈和我外婆也解不开这个谜。
我问过不少大夫,是否可以帮我检测出我是真正的活人,还是一具有鬼魂附身的尸体而已?大夫说:“依据你的病情和病史,你应该是早就死了的人,但你为什么还存活在人世间呢?”我如果不是真正的活人,我为什么每天还得吃饭呢?
以前,左邻右舍或亲朋戚友,都嘲讽我们家缺德,才会生出我这种废物来,但现在我长大成人了,也在学业上和事业上有了成就,他们都说我不是我们家该有的那个孩子,而是另有其人来借尸还魂,与我们家根本无关!
我活得好委屈唷!我从小到大,活得十分辛苦,也十分辛酸,但很多人都以为我活着没什么稀奇,因为他们认为我原本就不是活人,怎么会死呢?我这人只不过是一具被借来还魂的活动尸体罢了。
医师的眼睛
由于时常进出医院看病,日久天长。与医生越相处,彼此越熟。过年,有大夫问我:如何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好医师。我说:“当一个医生,能很自然地看出每一个病人是他的骨肉至亲时,他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医师。反之,当一个医生,看每一个病人,都只是一个病人而已,他即使医术十分精湛高明,也只是一名庸俗不堪的三流大夫。”
吸血僵尸
大学毕业已快四十年了。想起刚出校门时的茫茫然,那种真和直,不禁打内心兴起一丝丝涟漪般的微笑。我本来要到西德深造,但我爸妈缴不起昂贵的出国保证金,要我自己设法去张罗,我只好先找个能存钱的工作,来缓解燃眉之急。
我毅然接受了报社的派遣,只身到台南县当记者,顺便找个省中教师来兼差,这样一举两得,很快就可马克马克地成为富婆。
一下新营车站,充满了希望,岂奈人算不如天算,我的贫血症发作了,十分严重,在旅馆一倒就好几天起不了床,我人生地不熟,真怕枉死在异乡,可是写信禀报父母,又怕老人家担心,只好拿起大学通讯录,把住台南县的同学,全抄了下来,用限时明信片寄发S.O.S。
几乎该来的同学都来了。一篮水果,两三句问候话,便算尽了朋友之义。我这病人,还是躺在旅馆内等死。
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伯母,问清楚我叫什么名字,便什么话也没说地,把我背起来,随行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也帮忙扛起我的行李,一句话:“我背你回我们的家去养病。出外三不便,你也不用客气,就当我是你妈好了。”这就是我怀念一生的台南妈妈,也是我儿女心目中最为尊敬的台南奶奶。
我那同学原本到旅馆探过病,就当没事了,没想到一回到家,他妈妈便责骂他太无情无义,怎么可以把重病中的同学丢在旅馆,孤孤单单地没个亲人照顾呢?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的宝贝千金,也成了两位淳朴老人家所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为甜蜜也最为温馨的幸福岁月。
有一年,我突然接到了讣音,没想到我那好端端的台南爸爸竟然不告而别地走了。我急忙打点行囊,以最快速度赶回台南奔丧。我和我那土土的呆头鹅同学一起睡在大厅灵堂下的草席上,我们两人分别睡在老人家的两侧,陪死去的老爸在地上躺了整整十天,直到入殓出殡。
我每晚依偎在冰冷的尸体怀里,搂着抱着,淌泪到天明:怎么可以不让我看最后一眼就走了呢?
“老爸,您不是最疼我这颗掌上明珠吗?’’
为了安排入土为安的地理风水,我那土土的呆头鹅同学,似乎长大很多。他忙进忙出,已经不再是浑浑噩噩的 阿舍少爷了。
古话说:“男主外,女主内”,我很少跑出大门外来抛头露面,总是陪着我那台南妈妈整理一些家务,零零杂杂,很难得有时间到晒谷场来透透气。
有一次,我台南妈妈要我端茶到大厅前广场去招待客人。突然,冒出一位骑脚踏车的地理师来招揽生意。他问:“您们这里有老人家刚过世对不对?”我同学说:“对!”
他又问:“您这人,大不了读法律系毕业,将来大不了当个普通公务员,可是呀!好可惜呀!好可惜呀!”
我同学问:“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又说:“您读了大学,真是老天无眼,因为这样一来,您弟弟妹妹的书全被您读光了,从此读不上去了。”
后来,我同学的弟弟妹妹,果真一个也没读上去,低学历,低层次,很令我伤心。毕竟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呀!
当时,这地理老师看见我端茶出来,吓得一脸土灰色,从脚踏车上摔了下来。大声叫嚷着:“吸血僵尸,吸血僵尸!”
我同学告诉他说:“别怕,那是我同学,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许久许久才定下魂来,结结巴巴地要求我伸出双手给他看看,并逼问我:“你真的是活人?不是吸血僵尸?”
我点点头。
“那你身体里的血,怎么会全是别人的血?而你的脸和你的双手,怎么会这般冰冷,这般硬呢?”他又间。
说来奇怪,我得贫血症要定期输进大量各处来的血,当然会全身是别人的血,只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呢?这种知道呢?难道他是通灵的阴阳眼?
他说:“你这姑娘的祖宗积了很多德,而你自己更是既慈悲又慈祥,做了很多善事,否则,你早已是死了好久的人了。你的五官没有半点阳寿,怎会留在阳间呢?你应该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活的吸血僵尸!”
我后来,回至闺房里,边哭边想,这人的确说得很准可是我真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真的是一具活的吸血僵于吗?我又冰又冷又硬,是因为我缺血缺氧,不是吗?诚然,地中海贫血症要靠输进别人的血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但输血并不是吸血呀?何况我也活得跟正常人完全一样,既不用睡棺材,也不怕白天,特别是我夜晚也跟丑常人一样必须躺在床上睡觉才行呀!还有,我仍然要跟正常人一样吃饭呀!
人生的际遇,总是充满了万般无奈和无助。我何尝不希望能不靠别人的血而活,又何尝不天天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骨髓也能造出血来,但我真能做得了主吗?啊!我竟然是会吸血的活僵尸,竟然是这般可怕的女鬼!
记得前些年,有一群道家的炼丹弟子专攻麻衣神相,一直尾随我很久。本来,我很想报警处理,后来似乎不打不相识,反倒彼此成了好朋友。
我很诧异地问他们:“您们为什么要尾随我?”
他们说:“我们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活人,还是女吸血僵尸而已!因为依照麻衣神相,你早就不在人间了,而且你的五官也显示出你吸了很多别人的血,所以,我们判定你是活的吸血女僵尸鬼!”
我真的好冤枉唷!我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这几十年来,有那么多人:包括灵媒、乩童、地理师、命相师、阴阳眼、寺庙住持等,硬要说我是死了的人,说我是女吸血僵尸呢?
披麻戴孝
一九九O年十月底,我在台南的妈妈突然心脏病发作,而永别人世。
本来,全家人都期待这一年春节,台南妈妈能到台北来和我们一起过新年,也盼望她能多住一段日子,和这些不常见面的小孙子,多增进一些感情。
我同学答应回高雄帮我请命,也说定第二天回我们电话。
但接到的却是老人家一大早突然过世的讣音。我们全家都哭了,而我这不中用的小女子,竟然晕倒在地,久久不省人事。
当天,我请人开车送我回台南奔丧,因为我两眼的网膜哭破了,两脚也不听使唤,实在无法自己坐车。想当年在台南县工作时,幸亏有这么好的妈妈,否则早已病殁他乡了。
到了家门口,台南妈妈已躺在大厅前的草席上。我紧爬着进去,跪着禀告她老人家,我这不孝女儿赶回来了。我牵起她冰冷的手,吻着她冰冷的脸颊,我越想越伤心,为什么不肯让我见见最后一面,交代几句话,再走呢?真有必要这么急吗?
我同学告诉我:“妈妈的丧事,很快就可以办妥。现在已是科学时代,不照传统那些繁文缛节,一切都简化了。”
我说:“妈妈是您的,就由您做主吧!”
不到三天,我台南妈妈的丧事便全部清楚,灵桌也烧了,所有的孝麻和孝服也全丢了,这叫:清洁灵。我那些弟弟妹妹,以及他们的子女,也全清净没事了。
我记得我内祖母过世和我外公外婆过世时,都不是这样潦草的。我便到处请教民俗专家和深研传统丧礼的老前辈,他们都反对我同学那套现代化葬礼,毕竟父母养育之恩,如山高,似海深,怎可这般敷衍交差呢?
我问:“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这些专家和前辈说:“父母过世后,要受十殿审判,非常痛苦,所以,儿女要按时“做七”来撑她、支持她,来一审一审地陪她过阎罗殿,这样便得做满七七四十九天,再做百日,再对年、两年、三年,这样还差三个殿,所以,有孝心的子女怕父母熬到最后一关,会有心力交瘁之苦,而寸步难行,时常做了三年之后,加做五年。”
我又问:“做七能提早或缩减日数吗?”
对方答:“绝对不可以,因为由一殿到另一殿的日期是一定的,一如怀孕,即使科技再进步,也一样要十个月。”
我再问:“那披麻戴孝呢?”
对方又答:“父母刚过世,在完成审判前,不能升天成佛,也不能投胎转世,或下地狱。这时的父母,幽幽一缕孤魂,可说无依无靠,不知何去何从,加上怕光、怕热、怕阳气,也怕地痞流氓之野鬼,几乎步步危机,而无处躲藏,无处安身。所以,由子女们来披麻掩护父母魂魄,使父母得以子女所披之麻为日夜之庇护所。又戴孝更是父母之保身符,可保父母之灵魂,出外不受野鬼欺凌,于一殿又一殿之审判中,不受酷刑逼供。想想父母过世后,孤孤单单一缕孤魂在阴间受审受苦,甚至无依无靠而自己一人承担千万折磨,我等为人儿女,若不能在阳间为其后盾,为父母撑腰壮胆,则父母辛苦养儿育女,又有何用?”
我听了不禁嚎啕大哭。那这段日子我台南妈妈可就完了,她现在可不知如何来熬过这漫长的十殿审判的苦日子了。
我怎能让这般疼我的母亲在阴间受这种惶惶终日,却无处庇护、无人撑持的苦,及早晚自己孤立无援的悲惨生活,那我不是比禽兽更不如吗?
我同学很科学,听不下这么不科学的事,可是,万一这些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可怜的必是我在阴间的母亲,那时谁来救我母亲。何况,纵使这些不科学的事,只是一种揣测的想象,我也没什么损失呀!我宁可上当受骗,也不拿自己母亲的幸福去冒险!
我开始遵照传统古礼,替我台南妈妈做七,从头七到满七,又做百日,再做对年、两年、三年,而后五年。我家的孩子,每天三餐,按时端饭上灵桌给奶奶吃,跟活着的奶奶一样,而且每餐都奶奶先吃,等三炷香烧三分之一时,我们全家大小才开动。每天,五个孩子上下学或出门,都跟奶奶禀报清楚,平常有好吃的,或生日蛋糕,都先孝敬奶奶一份。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十年后的今天,这慈祥的台南奶奶仍然是我们家最大的长辈,仍然是我孩子心目中最值得怀念的“阿嬷”。
我也遵照传统古礼,为我台南妈妈披麻戴孝。有人说亲生子女守孝三年,可是我不是她亲生的,她没义务养我,却跟自己亲生的一样疼,一样爱,所以我应该守孝五年,以加倍报答她的救命大恩。前后五年,我每天披着粗麻做的孝服,为台南妈妈守灵守孝。我从不敢脱下来,我怕妈妈受伤。我替人办案,或上任何班,我都请求对方谅解我穿麻衣不能脱的苦衷,如果对方不同意或太介意,我便不接这些案子。我觉得妈妈比金钱重要,岂可为了赚钱,让妈妈无处安身,而多受不必要的苦!
整整五年,为了台南妈妈,我没有一分一秒不披着麻,戴着孝。起初有不少人指指点点,以为我神经错乱,后来也见怪不怪。我告诉孩子,不可为了怕别人笑话,而让奶奶在阴间受苦,只要奶奶平安走过十殿,在阴间有保护伞,我们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怕。孩子们在学校,我告诉老师这是我们台南的习俗,不能废,老师也都能谅解。
我台南妈妈过世时,我五十二岁,等五年守孝期满时我五十七岁。我守孝第三年,在大医院开刀,其后又一刀接一刀,都是致命的绝症。我五十八岁才正式被宣告脱离险境。
我曾经在全省各地,被不少名命相家铁口直断,他们都算定我活不过五十六岁。
我朋友的师尊是济公大师的得意弟子,他毫不犹豫地打包票,如果我能活过五十六岁,他愿意拆馆收摊,并三步一跪地.由彰化拜到台北我家。
我堂兄是茅山道士的衣钵传人,他在家族祭祖坟时当众夸下海口,说我如果能活过五十六岁,他愿意割下脑袋,让我当足球踢。前几年,我这堂兄在与人斗法时,当场吐血而死。
我有位长辈,拿我的八字到台中县一位名师那儿去算算看,我一刀又一刀的大手术,是否能平安过关?这位名师说:最多活到五十六岁,再下去就没有阳寿了。
至少有大师级的高人,不下二十人,都坦言不讳,我最多活到五十六岁。但我今年已六十二岁了,可见寿命不是天注定的,而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
回想我五十二岁到五十七岁,这段整天披麻戴孝的哭丧岁月,我所生的病都是不会活的绝症,但我不也平安地活下来了吗?
难道这是披麻戴孝救了我的命?或我台南妈妈躲在披麻戴孝里,她暗中救了我?
天律与定数
一九九O年的夏天,我的朋友杨先生,娶了二媳妇,并在松山中坡南路购置了一幢房屋,据说这是他二媳妇的嫁妆。
杨先生一直邀请我去参观他的新房子,因为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窝,他很高兴。
我罹患有先天性严重贫血症,身体没有保存体温的能力,而且动不动就晕倒,很令人束手无措,所以,我很少出门,一来怕给家人添麻烦,二来不愿意惊扰四周的亲朋好友。
杨先生好希望我能到场,实地帮他了解一下这新房子的阳宅格局,可是,我根本不是什么堪舆专家,一点也不懂什么地理风水,即使我到了现场,一看再看,我想我又真能看出什么端倪呢?所以,我推辞又推辞,始终觉得能尽量不去比较好。
不料,杨先生请他的一大堆朋友,到我家来强拉我出门。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由二位家人陪同,跟随他们上路。
到了中坡南路新宅的门口,我已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走不动了。那知,杨先生已在门口招呼我们。大家想,既已到了,干脆不用休息了,就直接进去里边坐吧!岂奈,我的身体已经累到寸步难行,好想就地先停下来休息。
大家扶着我,终于,把我扶进杨先生客厅的沙发上。突然,我全身发冷,开始颤抖不停。真奇怪,这里怎么会这般阴呢?我连牙齿都上下打颤,杨先生一看情形不对,赶忙去找电热器,但我已等不及地休克了。
我自己一个人,飘飘渺渺,似乎置身在一处又黑又暗的陌生地方,我没来过,也没看到半个人可以问,我很害怕。这时,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个声音:“文曲星君快要到了,大家准备出来迎接”。我想:今天好巧,怎么会碰上文曲星君呢?我从没看过天上的神到底长什么个样子,很好奇,特别是在这没有半个人的黑暗地方,要真有个什么文曲星君,那不就得救了。我倒想凑他一阵热闹,看看文曲星君的风采。
时间过得好慢,一分一秒,滴滴答答,简直比一年还难熬。果然,逐渐有了一阵说话的嘈杂声,你一句,我一句,可是我却害怕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很久很久,一群人出现了。我想问问他们,究竟这是什么地方。便慢慢地向前走上去,我很小心,因为当下的情况,太过神秘,也太过恐怖,实在令人吉凶不明,敌友难分。
这时,为首的一个人,一看我靠近他们,也向着我走过来:“原来是文曲星君驾到,失礼!失礼!”
我回头向后看,除了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哪有什么文曲星君?我说:“先生,您认错人了!”对方摇摇手:“没错,文曲星君啊!我们迎接的是您!”
我说:“可是,我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家庭主妇,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怎会是什么星君呢?”
对方说:“文曲星君啊!您有所不知,且请先进里面小坐,再容下官为您慢慢解释!”
我不知为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发觉置身在一处很庄严的神殿里,刚刚那个人坐在正中,我坐在他的左侧,神殿四周,满满的坐着很多人,有大官,也有小官。有文的,也有武的。
“到底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是地府!”答。
“我是不是死了?”我又问。
对方点了点头。
我不禁放声大哭。我只应朋友之邀,来参观他的新房子,竟然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我好冤枉呀!我好无辜哟!
“文曲星君呀!请别伤心。我们只是有事请您来地府商量,等一会儿,彼此有个结果,就马上送您回去,只是死几分钟而已!”
对方说,我时常晕倒不省人事,可是我的元神和三道灵光却一再把他们要抓的人给放走了,使他们十分为难。他说,他们是奉命办事,所执行的是天律和定数,所以,不希望我的慈悲,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这次,他们看到我竟然出现在这幢新房子里,他们以为我是来插手管闲事的,因为他们要在这儿抓走的人,有好几十个,是大案子。我很奇怪,我哪曾做过他们所说的那些事?我只是一个忙于家事,养儿育女,早晚侍候公婆的小女子而已,我哪有这份能耐?这份本事?
但对方说:“天机不便泄漏,我们只请求您尽快离开这房子,并从此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我说:“当然可以,您们不是说这是公务公事吗?”
那人说:“这当然,请您看看这公文!”
我接过来一看,地府果真也有公文,而且一项一项地,列举得十分清楚。所有要抓走的人的名字,也一一写在上头。我看到地点栏所记载的是:“X之不动产内”,事件是:“坠机摔死,与压跨地上物及压死地上住户及行人。”我看了名字,发觉我的朋友一家全在上面,好是难过。
我说:“我好朋友一家大小都要死吗?”
对方说:“是的,这是天律和定数,我们只负责抓人,不做任何决定。”
我知道求这些人求到我由黑发变白发,也没有用,他们只是执行单位,做不了主。
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文曲星君到底指的是谁,而我是否真的是他们要找的文曲星君,我自己也从来不知情,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但我答应他们的请托,决不再出现在这地方。我说:“我能离开了吗?”
没有任何回答。我听到了大家叫我醒过来的声音,和我家人紧张的哭泣声。“好了,已经醒了,已经醒了!”
可是,我才刚恢复清醒,却又再度休克。只觉得我又在那神殿,看到了刚刚那些人。
我问:“我能求佛菩萨救这些人吗?您们能手下留情吗?又出事地点能换吗?这里是市区,是闹区,会殃及许多无辜,真不能换个地方吗?或许这X人的不动产还有好几笔,真不能基于慈悲,给予通融吗?”
对方没有回答。我一急,忍不住便哭了起来,我狠狠地告诉他们,坠机那天,我一定会提早来这儿与我好友杨先生一家人一齐死,我既救不了人,我只好赔上自己一条命来赎罪。我这话一说完,他们倏地又从我眼前消失了。 而我又清醒了,大家又叫着:“清醒了,清醒了。”
但很快,我又休克了。那些人,又出现在我眼前:“文曲星君呀!请不要这样求我们,也请不要这样一意孤行,我们地府是您下属,会承受不了这天大的罪。今后,只要您能不插手管我们的事,我们也决不管您的事。您想念经礼佛,求菩萨救苦救难,一切都由您自己全权来做主。总之文曲星君有文曲星君的尊严,下官们只能言尽于此,就此告辞了。”
顿时,我又清醒了。像一场大梦,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大大的字:“黄东”。
我不禁怀疑,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是个地名吗?还是人名?还是什么宗教术语?
我请教我的好朋友杨先生,他不知道。我又请教所有在座的人,也没有人知道。这时,有人建议,会不会与这房子的房东有关?因为:“黄东”与“房东”发音很像。
我这朋友马上打电话问他二媳妇,果然与她有关,黄东正是她父亲,住在中南部的云林县东势乡。
我告诉我的朋友杨先生,如想住这房子,一定要先念个经,把每个角落都绕过佛,洒过净。我的朋友是老人,完全同意,但他的二媳妇是现代科学人,却坚决反对。我不得已,才又告诉他们,不念经,恐怕这房子会死很多人,而且念经不能惹左邻右舍的骂。有了“骂”,就“四马难追”,一切会无法挽回。经过这番说明,所有他们的家人,总算人人同意了。当时,我曾哭着恳求他们换地点,并手下留情来放过我的朋友杨先生一家大小。他们的答复是“黄东”。我脑海里浮现出的“黄”字,是顶上,“廿一”,底下“八”,中间是,“由”,而“由”是酉,是地支的第八个字。所以,时间应该是八月廿一日上午八时左右。”
我又说:“其次是,“东”字,我脑海中浮现出的字是上下“十八”,中间一个“田”字,所以,应该是十八人,地点:田的中间。”
好多人说:“我们赶紧打电话通知空军吧!’’
我摇摇头:“我们只是小百姓,哪有资格打这种电话,何况,这是国防机密,也轮不到我们说话。”我答应过地府的人,决不插手管这件事,充其量,我只能恳求他们不要伤及无辜,而坚持换地点,这样我就可救活我朋友一家大小的生命,这就是我所能做的,说来说去,什么文曲星君,也不过如是而已。
一九九O年八月廿一日上午七时馀,一架空军运输机失事坠落在云林东势乡的蔗田里,三少将,八上校及飞行官等总计十八人不幸全部罹难。这块地正是我那朋友杨先生的二媳妇所继承的土地。真的,地点换了,但十八名军官仍然死了。
我哭了好多天,但我又能如何?
什么是天律?什么是定数?
梦中,那些地府的人告诉我,无论是天上的官或他们地府的大大小小,都很尊敬尊重文曲星君,所以,没有人敢把文曲星君的话当耳边风,只是他们所作所为都是奉命行事,至于负责抓人归案,更不准有任何差错。我听了,很觉汗颜,我知道,我实在太为难他们了。不过,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到底是谁在做主,下令办这种事?而这人又为什么要这般残忍呢?他不是天上的一尊神吗?我想,我如果真是文曲星君,我一定要亲自上天庭一趟,与这人好好理论个一清二楚。但什么是文曲星君呢?我一头雾水。
附注一:如欲知详细情形,请看一九九O年八月廿二日各大报头条新闻。
附注二:我梦中离开地府时,我看到一副对联:“黄土有幸埋忠骨,绿水无语泣英魂”。
附注三: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觉得阴阳是无凭无据的事,虽然,我对这十八位军官的罹难,很感疚歉,但我们生活在这么科学的时代,又能如何?
附注四:坠机的这块蔗田,在我的要求下,已正式捐给空军作纪念碑塔,以表哀思。
附注五:杨先生一家大小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应该是因为他们的良心和慈悲心吧!当时,知道这房子会死很多人,便有不少亲朋好友极力劝他赶紧把这房子卖掉,而这房子的地点实在不坏,只要张贴广告出去,马上可以高价脱手。但杨先生坚持自己一家被压死在这里,也不肯开溜,让别人莫明其妙地搬进这房子替死,而杨先生也坚持不搬迁到别处,以免冤有头,债有主,换地方仍要被压死时,反倒害死了搬迁后无辜的左邻右舍。我听了十分感动,也深信杨先生一家,必会得救。
补充说明:
1.作者绝对不是文曲星君,也不懂什么叫文曲星君,根据中国传统观念,天上的星君应该不会是女的。
2.作者不会算命,也不会批八字,更不会阴阳眼,所以,没有能力帮人解决任何疑难。
3.作者晕倒时,偶尔会在现场碰巧看到以前死在那个地点的人,但那是不小心撞上的,机率很低,并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更不可能想到阴间看谁就能看谁,这是不可能的。
4.阴间与阳间完全没有两样。有住阴间的台北,也有住阴间的高雄,在街上行走,也是挤来挤去,十分热闹,要碰到热人很难,要想找人更是比海底捞针还难。
5.我听过有灵媒和乩童,能帮人下阴府,找已故亲人,但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些人是真还是假。我只能说,我出入阴间,从来没有遇到过阳间来的“活人”。
和平共存
张先生是台北有数的一家著名建设公司的总经理,盖了好几座大楼,也赚进很多钱。
他开了一部上千万的世界名车,很神气,也很威风,有一次,他开车回家,经过平交道,突然车子熄火了,就不偏不倚地卡在平交道中间,他和司机怎么推都推不动,好是紧张。为了担心被火车撞上,邻近商家的人,全被请出来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他的车子推出平交道,而这时不远处,火车已呜呜地疾驰过来,真是好险!
大约隔了一周,他刚换过的新车,又一样地在同一地点,卡在平交道上,熄火了,怎么推也推不动。最后,还是仰赖邻近商家的大大小小,一齐合力把他的新车推出乎交道,而火车也间不容发地疾驰而过。张先生可真吓得一身冷汗。
这样,又隔了一周,他又换了更高级的轿车。但好不了多少,又在同一地点熄火,卡住了,怎么推也推不动,这次,仍然集合路人、邻近商家的人,大家同心协力,总算侥幸地又逃过一劫。
张先生很害怕,因为这平交道是他回家必经之路。于是,他请他高中时代的同学带他来办公室见我,他边说边颤抖,似乎已经惊吓过度。
我虽然开的是国际法律事务所,但很多董事长都知道我从出生便罹患有严重的贫血绝症,时常死去活来,而昏迷不省人事。他们都觉得我是屡屡进出阴间的人,可以看到他们所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特别是我十一岁时,死了一次又复活,而三十六岁时,成了植物人,也在太平间躺了十一个月。
我在阴间碰到过一些人,他们问候我,而我也问候他们。我清醒后,为这些人着急,每每想尽办法来提醒这些灵魂已进入阴间,而人却还在阳间的活死人,希望他们能逃过生死劫。很多董事长或多或少帮我与这些活死人连系,都很惊异我所说的死因和死期竟然丝毫不爽。但能听得进这种不科学的鬼话的人毕竟不多,因此能获救的也很少。
张先生的高中同学是我的客户,知道我是阴间路上的常客。于是,带他来问我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好几次差点死在平交道上。我把张先生的出生年月日和地址、电话写了下来。当我再度贫血过度而晕厥时,我或许会进入另一个世界,问问看是否有人与张先生有所过节。
一个月后,我请我那客户把张先生约来办公室。我告诉他,有一对老公老婆很生气,因为张先生挖掉了他们的家,把他俩的骨头当垃圾倒掉了。我把老公老婆的家告诉张先生。
张先生恍然大悟地一声:“哇!知道了”。
原来,张先生盖大楼时,兴建了一座温水游泳池,那时,挖地基时,挖出三、四座古坟,由于年代太过久远,无人认领,只好把这些骨头打包,交给垃圾队给拿出去丢了。
我说:“阴间的人,有阴间的想法,我们要与他们和平共存,不要去惹他们,因为我们看不到他们,而他们却希望张先生与阴间的这对老公老婆和解,以免彼此结仇。但张先生竟然一阵哈哈大笑:“这是什么时代了,还来这一套。坦白告诉你,我现在已移民美国德州,开了一家现代化的科学仪器公司,接触的全是美国一流的现代科学家,我哪会相信这种不科学的鬼话呢?’’
我知道我再讲也没有用。
七天后,我的客户告诉我,张先生明天就要回美国去了。问我有什么要交代的?我说:“既然不信,说再多也没用。不过,我仍然坚持阴阳界要和解,不要结仇,而且一定要和睦和谐地和平共存。”
我又说:“那老公老婆很生气,决定这一周内想办法收拾这位张先生,所以,还是暂时不要回美国,等彼此和解了,再走,以免万一有了三长两短,就太不好了。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这位张先生约我在忠孝东路见面,他很不高兴地说:“我人在美国德州,有种的话,叫那老公老婆,飘洋过海,来美国找我算帐好了!”
我知道我这些话,全是无凭无据的鬼话,面对生活在高科技美国的现代科学人,又能有什么用?
第二天,张先生回美国了。我的客户说那张先生临走还嘲笑我很没知识,他很不理解,我读了那么高的学历,到底读到三重哪处粪坑里去了!
大约张先生出国后的第四天吧!我那客户带那张先生的母亲到我办公室里来见我,老人家哭得很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那客户是电脑公司的大董事长。他也哭了。过了好一阵子,我那客户终于哽哽咽咽地说:“张先生在回德州的高速公路上,撞车死了,一家都在车子上。”
我听了,差点休克,为什么会这样惨呢?
张先生的母亲为了这件车祸,后来一直卧病在床,今年春节前后,也走了。
想长命百岁,一定要与阴间的人,和睦、和谐地和平共处。别以为您很科学,毕竟除了我们这个科学的世界,还存在有另一个不科学的世界,您若惹上了,您那些科学,都会变得很不科学。
附注:老公老婆希望让张先生“车撞车”而惨死,所以,让张先生的座车熄火卡在乎交道上。但我期期以为不可,因为张先生的座车很大,很坚固,是有名的欧洲车,如果火车撞上这部高级轿车,火车必会脱轨出事,无辜的乘客也会死伤,实在太过残忍。何况,张先生一看到轿车卡在平交道上,便马上弃车而逃,火车根本撞不到他,这样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反倒一点伤也没有,真的不会触犯天条吗?老公老婆听了,认为不无道理,便改让张先生在高速公路“车撞车”而七孔流血而死。老公老婆说,他们是跟随张先生一起前往美国,一直没有离开过半步。
背姓弃祖(一)
要长命百岁,不可背姓弃祖。
所谓背姓弃祖,就是该姓人家的姓,而不姓,该拜人家的祖先,而不拜。比较常见的例子是本地人的招赘。女方因为没有生育男丁,招赘男子来入赘,约定来日所生的儿女,双方各分一半,是为“抽猪母税”。但大多数的男人,都对入赘引以为耻,或怕颜面无光,而半路反悔,甚至连该承继女方姓氏与祖宗牌位香火等等,都一概死不认账。有位大学教授,三个孩子在美国上大学,暑假约齐兄弟一道回台湾,不料,却在下桃园国际机场时,搭计程车要回家途中,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严重车祸,而全部被撞死在车内。
这位大学教授很痛苦,托我的客户来问我原由,因为他认为自己从未做过任何缺德的事,也不曾做过见不得人的恶行劣举。
我是严重的贫血症患者,时常晕厥休克,而进出阴间世界。我说:我如果碰巧能查出答案,我再托我的客户转告他。
大约一个多月后,他自己亲身来我办公室,而我刚好晕眩无法站立,躺在床上由医护人员进行急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这教授的身影,也看到了他的亲人在他左右,正争争吵吵,原来,他的姓氏有问题。
他姓廖,但他不姓廖,他应该姓赖。他的爷爷被他奶奶招赘,答应第一个儿子归女方,第二个归男方,依序公平分配,这是招赘的通例。岂奈,结婚后他们只生了一个儿子,再也没有男丁,男方父母坚持先归男方所有,如再有喜,才归女方。后来,除了这儿子外,一直再也没有生出半个男丁,所以,女方便绝子绝孙了。
女方父母很不甘心,便一状告进法院,可是官司缠讼多年,仍没下文。
数十年后,这儿子又生了儿子,就是这位教授和他的兄弟。但他们这一代也没人姓他们奶奶家的姓,现在,他和他的兄弟又生了儿子,也没有半个人去姓他们奶奶家的姓。这公平吗?招赘时,立誓说男女方各分一半,而今,一大堆全是男方的香火,而女方却半个子孙也没有,任其祖先饥寒交迫,连个祭拜烧香的,都分不到。
第一代是 他爷爷 约定儿孙 两姓彼此各半。
第二代是 他父亲 归男方。
第三代是 他和他兄弟 全归男方。
第四代是 他和他兄弟的儿子 全归男方。
这样大小通吃,使招赘男方入赘的女方,从此绝子绝孙,想想:女方的历代祖先,怎有可能不会不平不满呢?两姓在阴间打官司,阳间吃人的,在阴间一定吃瘪,所以,这教授的男方祖先输了,除了赔女方当得的配额外,也该还女方该得的公道。然而,阳间的人根本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因此,儿女一个接一个被对方给抓走了,还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我告诉那教授,下次再生的孩子,一定要姓赖,也就是当初他奶奶一方的姓,这样孩子才会活。他说,他兄弟也一样,养一个死一个,几乎下一代全夭折了。
目前,这件事还没解决,因为已经隔了那么多代,要如何去让自己的孩子,能姓到年代已经十分久远的奶奶姓呢?
您知道,您有多少祖先吗?
如果您已第三十代,您的祖先便有2的30次方”,请算算总数有多少人? (约十亿七千万人)所以,每一方在阴间的亲人,都一定比阳间的多很多,而父方与母方各一半,这两造打起官司来,你可知道到底各有多少人马吗?请别不当一回事。
我的朋友有不少人就为这事,而一个接一个,不明不白地冤枉死了。
平安的天课
缴过天课的钱,才能买到平安。所谓天课,是把自己所赚的钱,捐出十分之一来帮助别人,或救济贫病苦难。只有缴过天课的钱,才叫做钱,才能用来购物、置产、或生活,也才会有真正的平安和真正的幸福。譬如:买房屋、搭车船飞机、购交通工具等等,都不宜忘记应缴之天课,这是平安的最佳保险。若亏欠天课,必有天谴,这是无法逆料的祸源,千万别掉以轻心。一句话:您施舍过一万,才有资格买十万的房屋。您施舍过一千,才有资格花一万。这种钱没有副作用,也没有后遗症。
您有痛苦吗?您是否漏了平安的天课?想补破网吗?治标是天课,治本也是天课。
背姓弃祖(二)
在医院第二次手术后,医生建议我练习下床走路,才不致引起肌肉萎缩,而变成终身残障。
我由家人推轮椅到医院一楼大厅,然后,改换拐杖学着自己站立并缓缓步行。当我刚从轮椅上自己挣扎着站立起来时,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奔奔撞撞的大男生,以非常快的速度向我狂奔过来,我因为两脚寸步难行,无法躲闪,便在一声惨叫后,被撞倒在地上,而晕厥不省人事。
我醒来时,已躺在我的病床上。家人说我昏迷了好多个钟头,现在总算清醒了,而大家也都放了心。
病床边,站立着一位六十左右的陌生男子,我问:“他是谁?”
家人说这人正是撞昏我的那位莽撞男子,他来道歉并表示关心。这位陌生人再三向我说对不起,并告诉我说:“我最后一个儿子,也是现在仅剩的一个孩子,今天出大车祸,正在紧急抢救,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所以,我跑得很急,人也很乱,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人。”
我问:“您有过多少孩子?”
他说:“我原本生了四个男孩。前三个都在二十四岁左右,一个接一个死了。老大刚上船实习当船员,没几个月就落海而死了。老二当警员,执行临检时,被歹徒用枪打死了。老三服役时,突然死了,真正理由不清楚。现在只剩这个孩子,这是最后一个希望,也是仅有的一炷香火。”
我又问:“先生贵姓?”答:“敝姓何!”
我还没听明白,便感觉整个病房天旋地转,我眼前的景物全在大圆圈里绕个不停,我支撑不住,又晕厥了。
醒来时,医生和护士们正忙着急救。
我很累,有气无力的告诉他们,我好了,没事了。
我忽然想起我刚刚不是请问对方贵姓吗?那位先生不是说他姓何吗?我说:“这位先生,您的祖先刚刚在我梦里告诉我,您家不姓何,您们家大大小小都应该姓郑,如果不赶快把姓改正过来,这姓郑的祖先会把您们家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抓走,一个也不会活。”
对方听了,以为我昏头昏脑,还没清醒过来,所说的全是“昏言昏语”,根本不值得他理睬,什么话也没说,只打声招呼,道个再见就走了。
大约隔了三天吧。这撞昏我的陌生男子,带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伯伯一齐来,据说是来探望他们在加护病房中的宝贝孙子。我说:“老伯伯,您也姓何吗?”
对方很生气地顶我:“我不姓何,姓什么?”
我说:“神告诉我,您姓郑!”
这老伯伯非常生气。他说:“我自己姓什么还要你这外人来教训我?难道我活了七老八十,竟然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吗?”
我说:“改不改都可以,可怜的是您这孙子,会死得很冤枉,还有您这儿子,会从此绝子绝孙,断了香火。”
这老伯伯看我这般严肃认真,终于楞住了。他也问过大夫护士,知道我不是江湖术士,逐渐有点相信了。
这老伯伯在他儿子和媳妇的哀求下,决定回去一趟出生地,深入了解他自己的身世。他先回育幼院,找寻他当年的出生资料,再申办入山证,回深山中的父母老家。
他请求那山的管理单位协助他明察暗访。赫然在日本政府留下的档案资料里找到了好几页令人惊讶不已的可怕资料。
他的生父姓郑,与他生母同在这座深山里当木材砍伐工人,他三岁时,他生父在砍伐巨木时,不小心被倒下的巨木压死。他的生母在无依无靠下,后来又与另一木材砍伐工人结婚,并办了户口。这位砍伐工人姓何,也是他的继父。这姓何的。是名烟毒犯,为躲避追捕,持假证件遁入深山内充当木材砍伐工人,所以,这姓何的户口也是假的。
据日本政府留下的资料,这姓何的烟毒犯因吸毒太重,不能生育,也没生下半个孩子。大约在这老伯伯六岁时,这姓何的烟毒犯被捕,连他生母也被株连,一齐被处死。
这老伯伯一生十分可怜,六岁就成了孤儿,而他的儿子也因幼年太苦,没有读什么书,而颠颠簸簸,坎坎坷坷,非常悲惨。
我说:“该姓的姓,要赶快姓,不该姓的姓,要赶快改!这样整个人生才会有好的转机和生机!"
我四十天后正式出院。这四十天中,我虽然是个近乎残障的废人,但我也帮助了一个悲惨的家庭获得重生,甚至拯救了一位青年人的一生,使他从鬼门关活了过来。古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对我这罹患绝症的患者而言,这救人一命所造的七级浮屠,是否能救我自己一命?
出院前,这家人来医院与我道别。这撞昏我的陌生人两眼红肿地哭着告诉我:“如果早十年能遇见你,我的三个孩子就不会冤枉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能奈何!
背姓弃祖(三)
胡先生是某宗教团体的总干事,为人认真负责,又十分诚恳,很受大家尊敬爱戴。他于一九七九年结婚,第二年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娃娃,他好高兴。
由于,我也在这宗教团体里教授宗教语言,他要我帮他的小宝宝命名。我告诉他,从小我便罹患严重的贫血绝症,随时会死,恐怕不吉利,但他说这方面他不在意,我也只好勉为其难。
有一天,我刚吃过中饭,从餐桌上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发觉整个房子都在大漩涡里打转,而我也似乎要被卷进去,终于,我晕到什么也看不清楚,不久一阵发黑,我就倒了下去。
好久好久,我醒了过来。家人和办公室同仁都劝我今天最好不要上班,要我留在家里休息。我想这样有了空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胡先生的小宝宝命个名,也好早日了却这人情债。
当办公室同仁把小宝宝的生辰八字送来给我批时,真的头好痛,家人怕我支撑不住,便赶快扶我进房间,让我平躺下来合眼小睡。
我醒来后,面对这小宝宝的生辰八字,总觉得有点不对,只是我讲不出来。
我打电话,请教这小宝宝的父亲:“胡先生,请问:您真姓胡吗?”
对方答:“我当然姓胡呀!”
又问:“爸爸呢?”
又答:“当然也姓胡呀!”
这时,隐约有个人影,在我脑海里若有若无,一会儿摆摆手,一会儿摇摇头,背后是王家的祠堂。我说:“胡先生,您跟姓王的有什么关系吗?”
胡先生很斩钉截铁地说他与姓王的,一点牵扯也没有,语气非常笃定。我迷糊了,于是,我告诉胡先生,我不批了,也不为这小宝宝命名,因为我实在有很多“不懂”,没办法解开。第二天,胡先生与夫人亲自来我办公室,一直恳求我帮他这个忙。我说:“我观想到的是王家祠堂,而您却姓胡,我怀疑您的姓一定有错,因为您这小宝宝是王家子孙,要接的是王家的血脉,如果错姓了胡,这孩子就养不活了,顶多三岁,不会超过一千日!”
我请他赶快回家乡去找他父母亲查询清楚。据说他的父母亲非常生气,还破口大骂他不孝,甚至他妈妈还要自杀给他看,以表明她烈女不嫁二夫的心迹。
胡先生很沮丧地又回来办公室与我研究。我说:这种事,不是买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把小宝宝的死期和死因写在一张白纸上,交给胡先生,请他务必在死日前完成认祖归宗。
大约在出生后的九百多天,这小宝宝真在死日当天夭折了。
胡先生的妈妈看到他们丧子之痛,一哭就是好几年,而且憔悴到瘦了一身肉,很不忍心,便在丧子后的第五年,找胡先生回去。并叫他进房间里悄悄告诉他:“你的生父姓王,是我青梅竹马的情人,但我怀了你,却仍无法与你生父成亲而被你外公外婆逼迫改嫁给你目前这个爸爸,所以,你一出生便姓胡。这期间你生父曾三番五次来找我要你这孩子,可是我不能让自己的先生知道这件秘密,当然也没办法帮你认祖归宗。”
胡先生坚持不伤害他父母,所以他说等他父母百年之后,再想办法吧!至于,这段无法认祖归宗的不来电日子,所发生的任何悲剧,他都为了不让他父母亲为难,而愿意自己坦然接受,背负这十字架。
胡先生一直没有能认祖归宗,也一直没有转机和生机。目前,生活很苦,事业也很惨,而他母亲则因不小心跌倒,成了植物人,十年来,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人生总有诉说不完的无奈和无能为力,即使明知山有虎,也不能不向虎山行。
(全书完)
《寿命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一书补遗篇
小序
这本小小附册是《寿命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一书的补遗篇。
在这书中,我们提供了数篇很短的小小故事,这是早年在我们公务机关里,所严厉禁止对外宣扬传播的怪力乱神案件。当时,我们绝对不准说、不准讲、不准承认,因为在威权统治时代,这是很混淆视听,动摇社会人心的。
很快,三十多年过去了。时移势易,我们终于进入了更开放、更民主的自由时期,按理说,这些禁忌,也应该可以完全抛诸脑后了。
目前,残忍的谋杀案件频频发生,很令人忧心,为了能让行凶者充分了解:纵使置人于死地,亦不能真正一了百了,而冀其及时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我们特地选出数篇发人深省,也颇值深思的陈年往事,来与各位读者,互相勉励,以期人人皆知彼此血脉相连,而无分尔我,于时时处处,真心真诚来相疼相惜,使社会从此化暴戾为祥和,不再你死我活,是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舍杀生而放生,则社会幸甚,尔我幸甚。
通讯处: 407台中市东海大学邮政第119号信箱 陈女士收
代序:无用的废人
假日,从台北搭自强号到嘉义,打算由嘉义换车回台雨乡下一趟。
在火车上,两位满面春风的年轻人在对话,似乎是新科法官,既得志又得意:
甲:“听说好几十年前,有个没用的废人,竟然也能通过国家考试,坐上庄严的审判台。”
乙:“对呀!这种人怎能考上呢?’’
甲:“或许考试碰运气吧!’’
乙:“大概八九不离十。,’
甲:“提起这人,你知道他多没用吗?他多废人吗?’’
乙:“我也从别人的笑话中,听到过一些,不过你先说说看!”
甲:“他们告诉我,这人审判时,每每被告没哭,他自己倒哭了,而且哭得很厉害,真够烂!把我们当法官的脸全给丢光了。又听说他的每张判决书,都一五一十不厌其详地向被告解释清楚为止:为什么判这样的刑期,为什么被告非关不可。你想,当法官的,还得看被告脸色吗?更贱的是这人还很歉疚地告诉对方,他只能办到这个地步,因为对方给的证据只有这么多,他已爱莫能助了。被告犯罪判刑是他自己作恶的报应,凭什么向被告道歉!还有被告被送去服刑,他都亲身到场相送,并给予安慰鼓励,而且向被告保证在这段服刑期间,他一定会尽一己之所能来照顾被告的家人,让他无后顾之忧,真令人有善恶不分的挂虑,难道他不知道这些罪犯,全是坏人吗?”
乙:“我也听说他到监狱上课,一定去探视他所判刑坐监的被告,看看他们的适应情况,也了顷便转达被告家人的口信,你说他岂不成了坏人的传声筒?他习惯定期打电话给被告的家属,垂询他们有否困难,有否需要他帮什么忙。会面日,他也轮流与被告会面,还口口声声向被告赔不是:“我关了你们,真对不起”,你看,堂堂一名法官,还自贬身价去会面,去向受刑人赔不是,这是什么世界?还像话吗?”
甲:“还有更不像话的,他与被告通信,保持联系,还为这些被告代办他们不方便办的大小事,也帮处决的死刑犯养家,当被告服刑期满,他甚至一个一个都亲自去接、亲自带红蛋、面线去为他们脱壳去霉运。这社会不接受再生人,是罪犯的报应,是自作自受,但他都为他们担保、为他们奔走。你想,堂堂一名法官,竟然与这些被告狼狈为奸,这怎会让人看得起呢?”
乙:“我们的教授说:当法官要像个法官。但我听他以往的同事说,他连当打杂的,都不像。”
甲:“唉!这种人真够悲哀,真够贱,还好他没干多久就被赶走了,否则,我们司法界的脸可要被他丢光了。”
我坐在这两位大人的后面,句句如雷贯耳,真的令我十二万分汗颜。想想,我是读过书的人,竟然连法官是个官都不知道,还一直以为法官是救苦救难的苦难者救星呢!真是“打杂的”只有打杂的水准,好悲哀唷!我不是法官,也不配当法官,我只能算是打杂的。但我一生从未把被告当被告,把罪犯当罪犯。师父说:“如果不能把被告当自己亲人,就不算俯仰无愧。”这世间,有谁不会犯罪?有谁愿意犯罪?天主教的主祷文说:请庇佑我,请千万不要让我陷于我无法战胜的诱惑。师父说:“你处在对方那种处境和遭遇,你真不会跟对方一样?谁有这份把握?这份能耐?”说真的,连当法官的,都未必,何况一般芸芸众生呢!我觉得判刑未必能遏止犯罪。死刑不是很重吗?但不怕死的,还是不怕死。只有爱,才有力量。现在当法官的敢大声说:“凡我所判过的,都没有人再犯”吗?大多刚出来,便又进去了。我虽然只是打杂的,但我好想告诉您:三十多年来,我所爱的这些难兄难弟与苦姐苦妹,重新踏入社会以后,连对我这打杂的,他们都从没有任何人丢过我的脸。您看过这无用的废人吗?您认识他吗?您是否也觉得他是一个败类?一匹害群之马?因为他竟然把原本一头光环和一脸光芒的神圣职位给糟蹋了。您觉得他真够悲哀,真够贱吧?
圣经说:“你之所以为大。是因为你在神的眼里算为最小,你要做众人的奴仆。”
佛经说:“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又说:“忘失菩提心,修诸善法,是名魔业。”
法官的心,是亲生妈妈的心。
服刑不是惩罚,而是还对方一个公道,也给自己良心一个公平的交代。
(一)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大约三十多年前吧,我奉派到基隆服务。
我是台中市人,从没到过这北台湾的雨港,这里每月至少下二十多天雨,而且不停地下,很令人不舒爽,不开朗,整日阴阴霾霾。
有一天,我们突然接获民众报案,说靠县市交界处的深山里,发现有一具无名女尸。由于刚好是我值班,便约同法医及两名助理,前往现场查看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我们一行人,坐车到山脚下,便没路了。大家只好下来自己走。我是外地人,完全不熟悉基隆,何况这罕见人迹的偏僻荒山,处处天雨路滑,真是步步艰难。我们走到天都快黑了,仍然走不出迷宫般的山间小径。法医和助理不禁摇摇头地告诉我,再走也没用,因为我们真的迷路了。
我们都十分着急,这时,意外地发现有位妇女朝我们,走了过来:“先生小姐,您们要去哪里?想找谁?”对方问。
“我们是来办案的,听报案民众说,这深山里有位妇女死了,原因不明,我们要找这妇女陈尸的地方。”我答。
“哦!我知道在哪儿,我带路。来,请跟我来!”对方很热忱,很亲切。
我们颠颠簸簸,又转又绕,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到了,而这位妇女也挥了挥手自己先走了。我们朝林内进去,果然发现树底下平躺着一具穿着女装的尸体,脖子上的绳索腐烂了,手电筒一照,好恐怖的脸,早已腐烂成坑坑洞洞的骷髅,似乎只剩骨头了。我请助理再照亮一点,以便把整具尸体作个全面观察研判。
当我们把灯光打到最亮时,我们大家都不自禁地异口同声惊叫了起来:“这身打扮,不就是刚刚带路领我们来这儿的那位妇人吗?’’
我全身起了疙瘩,直打哆嗦,一再发毛发抖,甚至两脚都僵硬了。同行的法医和助理,更吓得面如土色,一张脸缩得像小橘子一样。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四人真是归心似箭。所幸很快就到了山下,一坐上车,便安定了不少。不久,总算看到了我们的办公大楼,我们互道再见,便各自回自己的单位去了。我也跑步进自己的办公室,先向上级作个概要的报告,然后喘口气,便开始寻找失踪人口的申报资料,盯着照片一张张看,默默不发一语。好多同事看我魂不守舍,都知道我在山上,一定被什么给吓倒了。他们都是过来人,心里必然有数;他们问:“你不是说那尸体早已腐烂成骷髅了吗?你连她长个什么样子都没半点概念,又如何能从照片中核对出她到底是谁呢?”
他们原已觉得我傻到这地步,有点好笑,那知我的回答竟是:“我看过她本人,而且彼此有说有笑,同行走了很久很久,直到陈尸现场才分手,怎么会不认得呢?我相信这带路的,和那平躺在树底下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他们听了,更是人人哈哈大笑。但他们后来都真服了我,因为我果然真的找到了死者的照片,也查出她的姓名、住址。当然,也破了案,因为这妇人不是自杀上吊,而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我问同事:“您们真以为人死就真死了吗?”
我十八岁便入佛门,并随师父受戒。我尊重死者和她的遗体,有如尊敬佛,决不把对方当死人看待。师父说:灵台三寸,永保一息于一念间,肉体虽死,魂魄永远不灭。
(二)卿惜三世缘、我流七孔血
基隆八斗子临近的海滩上,突然漂来了一具腐烂不堪的死尸,全身被大鱼小鱼啃啮得几乎体无完肤,连脸部也无法辨认了。这死尸浮浮肿肿地,胀得好象一具充气玩具人,可说整个变了形。
来辨认的民众很多。但大家看了以后,都表示:实在腐烂得太厉害了,不管他们怎么样地仔细看,都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请警察先生拜托民众们排一下队,尽量成一直行,然后再依次一个接一个来,并请大家再靠近点,尽量看个仔细。
许久许久,仍然没有人认得出来,或许尸体那张脸已完全变了形,加上尸臭太难闻,使人受不了,以致大家没有办法停留太久吧!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警察先生突然跑来告诉我,现场外有位中年妇人,由读初中的女儿陪同前来辨认,但不敢进来,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我亲自出去带,毕竟女生跟女生比较没有距离。
这位中年妇人到了现场,还是不敢靠近。我便不敢太过勉强,只好先牵着她女儿,陪着她一起,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慢慢向前行。
当她女儿靠近时,突然,在场围观的民众大声惊叫了起来:“尸体怎么流血了!尸体在流血了!”
我定睛一看,真的好怕人唷!只见那尸体:一双睁着大大的眼睛,两个鼻孔,两个耳朵,还有嘴巴,都淌了一大堆鲜红的血,从眼角、嘴唇角、耳门、还有嘴唇上两道鼻孔,缓缓地流了出来。
真的好可怕唷!
我赶紧请那中年妇人靠近前来看看这情景,并请她一定要仔细好好端详清楚,因为见了她女儿会七孔流血,应该不会没有关系才是。
那中年妇人才刚靠前,弯下身,突然失声嚎啕痛哭了起来,而那初中女生也倒在她妈怀里,跟着大哭特哭。
那中牟妇人终于认出死者的假牙,她对着尸体喃喃自语地讲了一大堆,但海边风太大,海浪又吵,加上哽咽涕泣,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然而,这尸体听了这些话,他原本睁着大大的两个眼睛,竟然奇怪地自己慢慢地闭了下来,并且从眼角里迸一滴一滴的眼泪,连上下两片嘴唇都在微微地颤动,似乎有什么话要交代一般。
我觉得好害怕唷!这人不是死了吗?
我回到办公室,心里还有余悸。真的,我有千千结:“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甚至也腐烂了,为什么还跟活人没有两样,会流血、流泪呢!”
我越想越害怕。我问一些较年长的同事:“人死了,不是死了就死了吗?”
大家都不说话,只对着我笑,好诡谲唷。
(这事件是海钓客被疯狗浪卷走,没有他杀嫌疑。这中年妇人,后来经证实为死者之妻,而小女生为其幺女。)
(三)在信的人,凡事都能
焦黑的尸体,赤裸裸地,缩蜷成一团,好是僵硬。显然是杀人灭迹,被人用汽油等易燃物烧过。
当时,死者已面目全非,不知如何辨认。我们的主管认为举凡疑难杂症,还是女生出门比较细心,所以,又指派我陪同法医前往验明死者身分与死因。
我们透过媒体,发布新闻,并呼吁民众前来帮忙辨认。由于天气非常晴朗,而好奇又是人人都具有的天性,来凑热闹的民众很多很多。
我和法医忙着做笔录、测量、绘制现场图记。
民众越聚越挤,也越靠近死者尸体,我请求警察先生别让越逼越紧的民众,破坏了现场。
突然,不知什么缘故,这焦黑的死尸,竟然翻转身躯站了起来,瞬间又扑向前方,伸展开两手,紧抱住一位围在第一线的年轻小伙子后,这尸体很快又与那年轻小伙子一起向前倒了下去,我亲眼看了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几乎已吓破胆了,我失常地大声喊叫又喊叫:“这人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天了吗?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随着,我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来时,已发高烧在医院躺了快一周了。听护士小姐说,我好几天都一直尖声惊叫着:“这人不是已经死了吗?这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十天后,我逐渐恢复语言能力,一句一句慢慢讲,结结巴巴,而全身也仍然不自禁地颤抖不已,我想我这一生已注定永远不可能走出这令人恐怖的阴影了。
同事一个接一个来探望我,据说被紧抱不放的那位民众被救开时,已断气了。焦黑的死尸,两手又僵又硬,像上了石膏,没有人能扳动一分一毫,后来,请来了专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活人给硬拖了出来,但早已没有生命迹象了。
这次事件,使我们单位的主管,从此改变了男女平等的观念,再也不敢让我去验这类含冤横死惨不忍睹的尸体,毕竟小女生连小小蟑螂都怕,怎么能碰这种大场面呢?
这个案子明察暗访,耗时约一个多月,总算破了。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凶嫌竟是那被焦尸掐死在现场的年轻小伙子。
我近四十年来,一直在想:“人死了,就真死了吗?”到今天,我还会不寒、而栗,还会做恶梦,也还会突然不能自主地尖声惊叫:“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这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医生说:我这病是瞬间刺激太大,被惊吓过度引起的。
唉!谁能解开这个谜,谁就必能为我收魂压惊,因为我的病还一直治不好,但世上真有这种高人吗?
(四)我思故我在
我有一个朋友在新店经营电子零件工厂,业务非常兴隆。他决定扩厂,并到大陆投资。
他打电话高雄跟他父母商量,他父母也为他的鸿图大展而欢喜不已。
他打算在星期六公休日,与他太太抱着不满三岁的小宝宝,一起回南部省亲,并向父母禀报他的新计划,希望父母能全力支持,以免将来在资金调度上会发生不必要的困难。他父母虽然不是什么大财主,但手头尚握有祖产几甲地,只要老人家肯,要多少钱应该都不是问题。
他来找我办点公事。我说:“打父母念头是很不好的,稍有邪念,说不定还会遭到天谴。”
他说他是独子,将来这些田地,也一样是他的,早给晚给都是给。
我很郑重地告诉他,祖产是有毒的,不能花,会遭祖先惩罚。他很生气地顶撞我说:“太迂腐了,太迷信了,简直读的书全白费了。”
我知道再讲也只徒惹人厌而已,干脆闭紧嘴巴不说了。
星期六,他们一家三口就照原订计划出发了。
星期天,我们事务所不上班。
星期一,他的父母上台北来找我了。两位老人家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听了也忍不住哭了。因为我这朋友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了,在伸手不辨五指的浓雾中,被两部大车一前一后夹死在中间,车子成了一堆废铁,而他们夫妻也成了一团肉酱。
两位老人家哽哽咽咽地总算把这一段话给交代清楚了。接着,两位老人家要求我陪他们去高速公路警察队领回孩子,因为他们实在不懂法律手续。
我好惊讶:“孩子没死?这哪有可能?”
原来在连环车祸现场,当大家忙着救人之际,据说有位年轻太太自称叫OOO,双手抱着这不满三岁的小儿子,亲身快步跑来托付给收费站的小姐,说她有事十万火急,等忙完了,再回来带走小孩。 车祸现场终于一一清理完毕,死的、伤的,也全救了出来。但好久好久,却一直没有人来抱回这小孩。警察透过手提扩音器来大声呼叫,也没看到这位年轻妈妈出现。
这时,警察先生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车祸中的受伤者?
果然在名单中找到了这年轻妈妈所说的名字。不是伤者,是死者。她是被夹死在撞烂的车子里头,而且是一小块一小块地被夹出来的,所以,认也无法认出来。
警察先生把一大堆车祸现场捡拾的各死者证件全汇集在一起,然后叫收费站小姐前往指认,是否确实是在死者里头。
这堆遗物有很多卡,也有皮包里摔出来的驾照、身分证……等。收费站小姐看到一张信用卡上照片正是那年轻妈妈,一点也没错。就这样,警察队找到了死者的家人,也正式通知他们来领回尸体、领回哭闹不已的小宝宝、领回死者遗物。
收费小姐一脸困惑地问:“那位年轻妈妈如何把小孩抱出来给我?收费站离车祸现场很远,用跑的能到吗?她从头到尾都被夹死卡在撞烂的车子里面,而且是一小块一小块被夹出来的,她怎能好端端地自己单独一个人脱困地走了出来,而小孩又为什么半点伤也没有,连轻微擦破皮都没有,到底这小孩怎么被抱出车子的?”
不只她一想再想,都没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即使交通警察、死者的公婆、还有我,也一样找不出任何答案。现场记录也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或线索。回程,在小孩哭闹声中,我好纳闷:“人死就真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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