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mark] 当代道教故事之武当神
这是一个口述的历史,一个在日本偏僻古老的山村流传了上百年的民间故事,又是一个使我心潮澎湃、终生难忘并几次流连忘返的悲壮故事。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和史料的缺乏,我无法从现有的证据中、从文字中考证故事的真伪,但我愿意相信故事是真的,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才使我对祖国的道教如此的感兴趣,使我从祖国的道教宝库中挖掘了许多有益的东西。
一
十几年前,当我在日本东京的庆应大学求学的时候,那也正是无数的中国人在日本借着读书的名义去为金钱、为在异国他乡立足扎根苦苦打拼的时候。中国人出国,鱼龙混杂,安分老实的少,不安分守己的多,间杂着许多“福清帮”之类的团伙组织和不法之徒,在日本为非作歹,中国留学生——实际上是中国人的名声就这样被搞坏了。
好在,大多数的日本人对在日本的中国人实行“区别对待、重在表现”的灵活政策,那些正派好学的守规矩的中国人,总会博得日本人的好感。
因为国内同胞中的低素质人占了相当的比重,中国留学生相互之间不知根底的,一般都互不来往,在大街上看见像中国人模样的,也都远远的避开,不为别的,中国人自己坑自己人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让你防不胜防,索性互不往来,省得麻烦。
先例在前,这也是由血的经验换来的教训。
刚到日本的时候,我同两个相知多年的好朋友住在一起,他们俩虽然在国内都不是共产党员,但他们却是公认的、人品最高尚的那种无私热情的人。他们二人当中,个子高的叫何大雪,北京人,父亲是中学的英语教员,母亲是街道居委会干部。矮个子的叫朱冬青,上海人,父亲是纺织厂的工程师,1957年的右派,母亲是家庭妇女,连里弄的居委会干部都没有混上。看到这里你就会明白,他们都并非家财万贯或贪官污吏的家庭,都只是中国最平常不过的平民家庭。
至于我这个湖北佬,与他们的情况相似,我幼年丧父,靠在师范学院教书的母亲为生,正因为我们的家庭情况是如此的相近,半斤八两,否则我们就不会气味相投,成为好朋友了。
啊,对了,我们还有一个情形相似,都是家里孩子当中唯一的男性。我只有一个姐姐,是医生。何大雪有两个姐姐,子承父业,女也承父业,都是中学教员,不过一个教数学,另一个教语文,朱冬青家兴旺发达,他竟然有5个姐姐,大都是工程师,只有一个当会计。我们在同一所大学里相识,又苦读几年之后,相约到日本继续深造,拿它一个洋文凭。
我就读的庆应义塾大学是日本一所排名靠前的私立大学,与早稻田大学并称为“日本私学双雄”。它创建于一百五十年前明治维新时期的1858年,由日本近代著名思想家福泽谕吉在旧时的东京——江户的筑地铁炮州地区购地开办,取“兰学塾”,又名“福泽屋”。十年后,在庆应4年,正式定名为庆应大学。如果从1858年算起,庆应义塾大学的历史比日本第一所大学东京大学还早。到了1890年,庆应义塾大学正式成为日本政府认可的一所私立大学,设有文学、理财、法律3科,几年后根据学制改革的要求,陆续增设政治科、医学科。
我所在读的研究生院设有文学、经济学、法学、社会学、商学、医学、理工和经营管理等8个研究科。我在理工科念书。我念书的时候,庆应义塾大学共有各类在校学生49,670名,其中本科生两万四千多名(其中女生五千多人)、研究生两千多名、外国留学生五百多名、函授生将近一万五千名,还有附属中、小学生近八千名。
庆应义塾大学的校徽图案为一张盾牌上两笔尖交叉,寓意为“笔比剑强”,此图案已用拉丁文刻印在三田图书馆旧馆的彩色玻璃门。校旗为蓝一红—蓝三色旗,左上角有校徽图案,校本部所在的三田东大门被称为“理想之门”,这取自于一首校园歌曲,这四个字已成为庆应义塾大学的校训。
我那两位国内同去的苦命兄弟兼学友,一个在东京工业大学读书,另一个在教会办的上智大学读书。我们每日被裹在打工求学的激流里,拼命挣扎,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这里面中国留学生在日本的社会地位和种种的艰辛苦痛,不说也罢,你可以想象得到,对我们自己来说,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我们自己清楚就行了,无需向外人诉苦抱怨。
在整个日本,庆应义书塾大学研究院的MBA(经营管理研究)课程的学费是最昂贵的。对我们来说,不用打工就可以轻松应付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费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除非你在国内有强大的经济后盾,但那些钱都沾着我们同胞的血汗眼泪,那绝不是好来的,我们连想都不要想。为了住在日本,除了学费以外还需要其他的费用。这些费用包含房租,暖气,交通费,伙食费及书籍费。计算起来,房租70万 日币 (一公寓房间),伙食费及生活费70万 日币 (暖气,交通费等),健康保险 / 医药费5万日币(当加入国民健康保险),其他15万日币 (书籍费等),总计160万日元。这样算起来,加上学费,每年一位学生至少需要准备2,00万到3,00万日元的费用。不打工、甚至是同时做两份工,是绝对不行的。
其实,只要学费不是太高,去一家24小时都开门的饮食店当服务员自谋生路。每天早晨从5点半开始老老实实打三四个小时的工,就可以勉强糊口了,学习时间也基本还能保证。每逢到日本的年节长假,店里的其他人都要去度假或者回远处的老家走亲戚,全店除了要时刻坚守岗位的店长,只剩下没有哪儿能去的我和我同班的一个日本外地来的学友。然后再从外面的连锁店请来两个临时工或大学生小时工,帮忙把生意紧急支应起来。日本的社会和经济充满活力,从它旺盛的第三产业的消费和购买力就可以看出来,红火的生意和高消费的社会生活水平决定了它总是缺乏靠动力,不像在国内,各个城市里到处是找不到活干的农民,到处是半死不活的第三产业和到处在高喊要“扩大内需消费”。
跟我在一块打工的那位同班学友中,是一个从日本山阴农村来的学生,好像来自中国地区的鸟取县,名叫山田万次,不是从鸟取环境大学本科毕业来的就是从中国学园大学本科毕业来的。总之,他那憨厚的方头方脑的寅次郎式的相貌,他同日本著名电影导演山田洋次仅有一字之差的姓名,他穿的家里自己缝制的和式农村衣服,他那有点怪怪的西部山阴口音,以及他不太合群的生活习惯,就连他毕业的母校,也成为人们,包括指导他的导师和同学们取笑的对象。好在他的性情温和,不急不火,对来自任何方面的讽刺挖苦一律以微笑应对,没有一点自卫还击的言行举措。
据我的观察,一个国家的现代化程度,通国内的民主,以及同本国人民的道德观念是成正比的。凡是没有亲身经历过类似中国这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改革开放洗礼,没有亲眼看见过卑劣的人怎样在政治上、在经济上打着一个崇高的旗号,攻击、陷害、践踏那些善良正直的人们,拼命置对方于死地,人们的灵魂和道德就都不会受到很大的污染和毒害。而凡是从中国这样的社会制度特别是教育制度走出来的人,在心口不一的虚伪性上都受害不浅。
山田万次的憨厚朴实同一个最普通的中国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当中国的绝大多数农民在改革开放中沦为赤贫,越来越滑入到中国社会的无底深渊的时候,日本的农民却在每年政府的经济补贴下维持着发达社会的消费水平和生活状态。万次的父亲在大阪打工,正经是日本的农民工。但日本的农民工从不会有拼命压低工资的微薄收入,而且更不会有拖欠工资这种日本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以后同山田相处熟了,在寒假即将结束,开学前的一周,我陪山田到大阪去看他打工的父亲。
大阪(osaka),作为日本的第二大城市,这里是日本的经济、贸易、文化中心。作为日本最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这里的名胜古迹众多。大阪的名胜古迹主要有奈良时代的古皇宫难波宫遗址、平安时代的大会佛寺、江户时代的丹珠庵和明治时代造币局的泉布观等。东区有丰臣秀吉修建的大阪城。大阪市地势东高西低,大阪人利用西部地势较低的有利条件,兴建了多条运河,使水运更发达,水域面积占大阪总面积的10%以上,故有“水都”之称,全市有1400座桥,风景美丽极了。
日本是一个现代繁华与古代传统相互融合得很好的一个国家,在其大大小小的城市中古典的东西随处可见。正如东京银座的百年老店与令人目不暇接的新潮店铺并排而立,在大阪,具有代表性的日本传统剧种歌舞伎仍然深受国民和游客的喜好,在大阪的城市街头,你可能只有几步之遥,就从现代化的繁华闹市走回到了几世纪前的清幽古日本。
山田万次的父亲矮壮结实,一脸的毛胡子茬,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像套着一身军装,活脱脱一个侵华战争的鬼子兵形象。老山田在大阪从事市政设施的维修保养工作,整天在露天里劳动,脸晒得又黑又红,我想,人家日本一定没有中国这样的城市务工证、暂住证之类的手续吧。
老山田一看见我,立刻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热情,他撇下儿子不谈,反倒同我拉起了话茬。他问我是哪里的人?我说是湖北。他吃惊的“呃”了一声,我以为他有什么毛病。
他又问我,我家离武当山有多远?我去过武当山没有?我说,湖北老,怎么没去过本乡本土的武当山,当然去过。
他又问我,去武当山参拜过没有武当神?这下子可把我问住了。武当山供奉的是玄武大帝,当然也供奉其他许多的道教神仙,也这个武当神我不知道指的是谁?也许是武当的山神?
老山田说,武当神是他们村神社里供奉的最主要的一尊神,是他们樗云町村的保护神,传说是来自中国湖北的武当山,他从小就跟着他的爷爷去神社参拜武当神,还有那个有点出息的混小子(他指着呆站在一边傻头傻脑的山田万次)从小也去神社参拜过武当神。
啊哈,事情越来越怪了,你们日本村子的保护神是一尊中国神,难道你们村子里有道教神社?
咳,不是啦,那是我们村的神道教的神社,名叫松樗神社。老山田弯腰捡起了个石块,然后撅着个屁股,吃力地在地上为我写“松樗”这两个字。老山田腿短,手臂长,我看他哈着腰在地上写字并不困难。
那也不对呀?你们日本人的神社,怎么供奉起了中国神来了?可奇怪的还不止这些,武当山上可确实没有这尊武当神呀。是不是玄武大帝传到日本来,传走样了,变成了这尊武当神?这可也说不定。要不就是尊日本神,日本人给他安上了个中国的名字?
当我费尽心思为老山田在考证的时候,老山田急眼了,不对!就是中国人,中国神,还有从中国带来的字都保留了下来,在神社里供奉着,他小时候都看过的。没错,千真万确,是从中国来的武当神。
小山田看他父亲一脸严肃认真,简直要拉住我拼命了,赶快上前劝慰:“人家言桑不是没有见过么,你急什么?以后放暑假了,我带着言桑,咱们一块回老家去,眼见为实,到时候亲眼看见了,不就相信了嘛。”老山田想想也是,他拉着我的手,约定好,等到学校放了暑假,先不去打工,他等着我们,一起回山阴的老家去。
在回东京的火车上,我问小山田,那尊武当神高?矮?胖?瘦?到底是什么模样?
小山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不满意地说:“嘿,言桑,你到底去过没有我们日本人的神社?那里的拜殿上面是空空的,没有具体的神像,这和佛教寺院是不一样的。”这也是,到日本两年了,我还从没有进过日本的神社呢,难怪说了个大外行话,太让小山田看我的老土了。
二
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刚放暑假,穷学生嘛,总有些要忙的事情要先料理好才行,没有想到在放暑假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急不可耐的老山田从大阪赶来了,把我和他的儿子小山田,一起带回了他们的家乡。
老山田住在日本的中国地区,濒临日本海,这里是一片茫茫苍苍的崇山峻岭,山上到处是密密的原始森林,真有到了我国东三省的感觉。只不过人家小鬼子这里雨量充沛,环保搞得好,没有滥砍盗伐,或者大炼钢铁什么的,四处的山岭上都是郁郁葱葱,生气盎然,不像我们国内的山,到处是光秃秃的一片。
乘坐火车,又换乘汽车,进山,穿过一片片浓荫密布的森林,又经过一座座美丽的湖泊和一块块绿油油的稻田,路边,高高竖立的“花汤”、“汤泉”的温泉浴的广告牌令人神往,终于,我们来到了宁静的山中,一座美丽的小镇子。
老山田说,这里本来是一个大村子,四面围绕着几个小村子,后来聚拢到了一起,就成了今天这个镇子。镇子还是沿用原来村子的名字,叫樗云町村。
我站在镇子中心的制高点上——过去的一个木制的观敌楼上,脚下这里是过去樗云町的小藩主岛津家的故居,现在被开辟成博物馆,挂了一块“武士故居”的牌子,以招揽夏日来的游客,体现过去当地土藩主的旧日生活。
老山田家的房子是一座“和式”住宅,全部都是用厚厚的木板制成的,大小有十来个房间,只是在跨上房间走廊地板的时候,脚下才有两层石头垒砌的台阶。老山田年迈的父母亲还在,好像有八十出头了,然后是老山田的老伴,小山田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都象山田万次一样,长得方头方脑,个子不高,一副寅次郎二代的模样。我这个一米八零的身高,在当地村民中常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以后回到东京我才知道,这幅长相正是日本萨摩人的标准脸型和身材。
日本并没有实行像中国这样的人口强制性计划生育,但城市中,特别是大城市的家庭人口呈自然萎缩的状态,只有农村还在无所顾忌的超生。
到达老山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因为事先有电话联系,我们一到,就摆上了丰盛的晚餐,日本的农村人不会炒菜,最高的规格就是日式牛肉火锅,各种的新鲜蔬菜和腌菜、鲜嫩的豆腐、附近山里自采的松菌草菇、薄薄的鱼片和刚打上不久的青虾、村子里自己酿制的清酒,我真弄不清老少山田是主客还是我是主客。
我在老山田家只住了一个晚上,就作为武当神故乡的客人,被村里的几位长老们请到村(町)公所,以村里公共的客人身份被招待住进村(町)公所的客房。老山田看到他自己请来的私人客人被村里作为“公家”的客人而接走,他既自豪又有点遗憾,他眼巴巴的跟在长老们的身边,跑前跑后送到客房的那座小楼。
客房就设在村里寺院后面的一片竹林之中,这里兼作接待外地游客的旅馆,是一座两层的木楼,由一对六十来岁的老年夫妇领着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管理。小楼的下层一个大厅、厨房、浴室,最外边接出一个二十多平米的大房间用作村公所的办公室,楼上十来间窄小的客房,木格纸门扇分割,只要一位客人放个屁或打个嗝,在各个房间的全体客人都可以听见。
樗云町不大,称它为“镇”,显得有点夸张。称它为“村”,好像又委屈了它。因为村子里的青壮年大都到城市里闯天下去了(日本没有中国这样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的壁垒森严和界限分明),村子里面大都是老年人和中年妇女,男性的青年和中年人极为少见,所以村子里面房舍虽多,不下两三百座,但房子里却空空荡荡,每家不过三五个人,平时都靠夏季里来的游客们来充“人气”。
樗云町村子里最完善的设施应该算是宗教设施,在一进村的路边上有一座基督教堂,下半截为石、砖结构,上半截为木结构,我进去观察,教堂里只有一位瘦瘦小小的牧师,四五十岁,带着眼镜,大厅里几排带靠背的木座椅,看样子顶多能容纳四五十人,可能此村信教的人不多,或者教堂是为游客准备的也说不定。
村西面是一片水田,然后是竹林、寺院。寺院里两进院落,前院宽敞干净,大殿里供奉着佛祖如来,后院几株青松点缀,禅房幽静,也许是招待香客品茶用斋的去处。这座佛教寺院只有一位年迈的老和尚,据我的观察,老和尚每日百无聊赖,闲暇时坐在旅馆大厅喝酒的时间远比在寺庙念经的时间要多得多。洒家我现在就住在寺院后面的村公所客房或旅馆里,是每天老和尚喝酒时必要骚扰、拉拢、闲聊的主要对象,令洒家我痛苦不堪。
村东面一片丘陵杂树之间,沿着不知有多少代人踏出的一条土路,越过一座古香古色的“开”字形状的鸟居木牌坊,一座神秘莫测的日本神道教神社就出现在面前,这就是久已闻名的樗云町村松樗神社,也就是祭祀樗云町村的保护神——武当神的神社了。神社里面虽然也有厚重重檐的门楼,古松亭殿,井台溪水,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石路就比佛教寺庙的青石板路,基督教堂宽敞平整的水泥路寒酸了许多。我在老少山田,村子长老们、町长的陪同下几次光临神社,在非祭祀的日子里,神社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很少几个人迹,但神社构造古朴,本殿、拜殿、摄社、末社和门楼齐全,说明这座松樗神社曾经有过一个同门楼一样厚重的历史。
在同行人们的指点下,我在两边高高翘起的神社拜殿前止住了脚步,神社的规矩与佛教寺院的规矩正好相反,佛教寺院是点燃香烛,而神社则是以水净手,潺潺的溪水由连接成的长长的竹筒从外面引过水来,在大石槽围成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水池,上面摆放着长柄竹筒做成的水瓢,我们相互用清水净手,然后走上空空的殿堂,往带木条格的善款箱里扔点零钱,向佛龛击掌合十,低头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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