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枯石烂，我如常常

醉月

作者:舞十弦


那女子落落大方，清朗双眸中自有别样风情，樱唇轻启，临风而歌。　　　

“御剑凌霄乘风欲上云端，瑶宫紫砂漫，青丝弄长笑问何处仙山，梦断玉笛寒。　

暮沉西山醉听风云轻叹，青鸾水流长，蓦然回首却见天河变幻，三界仙妖乱。

前尘不共彩云飞，谁言别后终无悔。青鸾之巅蝴蝶流香，清宵绮梦回。　　

昆仑山上明月伴，即墨烟花笑语欢，无奈尘世多纷乱。

白雪已将易水寒，别恨人间爱两难，生死亦无憾。　

谁又把流年偷换，谁又把天涯望断，箜篌弦断各一方，离情怎堪月将满，回溯前事一朝看，轮回已千转，徒留尘缘叹。”　　　

醉月

（一）轩辕一梦


轩辕国风光，与别处不同。　　　　

鸾鸟在天空自由自在的飞翔，七色的凤凰不时翩跹而舞。人和野兽相安无事的居住在一起，修身养性，过着安乐富足的日子。　　　　

祝融融年幼时，眉眼含笑的阿娘总会在她枕边重复同样的故事，轩辕国与上古黄帝同脉，轩辕国人长寿千年，法术精妙，凡人称之为神之国。　　　　

祝融融那时还极小，只是觉得阿娘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很是好听，阿娘故事里的深意，当真是一点不懂。　　　　

她甚至有些迷惑，她今年十岁了，所见的轩辕国不过是一片残破衰败，阿娘虽贵为族长，却和族人一样整日住在散发着霉味儿的小木屋里，祝融融更是从来没有见过阿娘说的有七色羽毛的凤凰，她只知道轩辕国长年干旱，寸草不生，鸟兽几乎绝迹。　　　　

而祝融融是极乖巧的，这些话她从不会问出口，惹阿娘伤心，给祝融融讲故事，是为数不多能让阿娘展颜一笑的事情，平日里的阿娘总是愁眉不展，在龟裂的大地上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长大以后的祝融融方知，那种神情，叫做憔悴。　　　　

故事讲完了，阿娘便帮祝融融拢好被角，在她眉间轻轻一吻，扭着金黄色的蛇身出去了。　　　　

每到这个时候祝融融便会有些小小得意，虽说轩辕国的族人都是人面蛇身的，但是只有阿娘和她的蛇身是太阳一样的颜色，族里的长老也因此常说融融是个小美人呢。　　　　

阿娘走了，可融融却不肯睡，她盯着打着补丁的被子扳着手指，一下下的计算时间。　　　　

还有一刻就是子时了，句芒哥哥就会来看她了，想到这祝融融甜甜的笑了。　　　　

时间像是个踽踽而行的老人，过的缓慢极了，祝融融有些熬不住了，便一骨碌滚出被子，却轻巧的落地，悄无声息的推开门，向轩辕丘扭去。　　　　

祝融融气喘吁吁的爬到轩辕丘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彻底了，万籁俱静，只剩一轮冷清的圆月挂在天上。　　　　

融融记得娘讲过天上是有十二个月亮的，都是常羲的女儿，她们和睦友爱，值班轮换，为夜色中的大地送上万丈清辉。　　　　

想到这，融融绽开一抹甜甜的笑，眼睛弯弯的冲月亮姐姐打招呼。　　　　

忽然一阵风起，卷的天上的流云都让开了道路，两条银色的巨龙划破天际而来，头角峥嵘，威仪天生。　　　　

祝融融的目光却只是胶着在驾驭这两条龙的人身上，来者宽衫大袖，褒衣博带，轻盈的落在地上，眉目之间，淡淡优雅，潋滟风华。　　　　

“句芒哥哥！”融融一个小跑，扑在句芒怀里，金灿灿的蛇身缠在句芒身上，红艳艳的小嘴毫无顾忌的亲上句芒的右脸颊，然后开心的咯咯笑个不停。　　　　

蓝衣的句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热情的打招呼方式，如同这三年来的每一次，也展颜去回抱融融。　　　　

每次见到融融，句芒就会觉得莫名其妙的开心，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能随着这个轩辕国的小女孩甜甜一笑而冰雪消融。　　　　

也许，从见到她的第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种微妙的牵绊吧。　　　　

句芒是西方天神少昊之子，被尊为生命之神，管理着春天万物生长。记得三年前的一天，句芒驾着自己的坐骑路过海外的轩辕国之时，见万物寸草不生，颇为惊奇，便驾龙低飞，想看个究竟，不想却被一个头上扎着垂髫的小女孩盯上了，那个小女孩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来句芒驾龙飞走，那小女孩便一直在后面追着，一直追，一直追，却始终不出声喊叫。　　　　

句芒驭龙转眼即行千里，哪里是那小女孩追得上的，可行了半日，句芒还是没法忘掉小女孩那倔强执着的眼神，于是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灵感，居然调转龙身，又飞了回去。　　　　

等到他再回到轩辕国上空之时，已经是夜暮时分了，月光下衰败的轩辕古国，更显苍凉。　　　　

那个人首蛇身的小女孩却还是向着句芒消失的方向艰难的爬行着，金黄色的蛇身与地面摩擦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迹。　　　　

见到复又出现的句芒，融融羞涩的笑了起来，“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再看到你。”　　　　

于是四海八荒的这十几万年，句芒第一次违抗了天道准则。　　　　

他从龙身上一跃而下，抱起了受伤的融融。　　　　

轩辕国，凡人眼中的神之国，因过错而受诅咒的地方，没有神可以救赎的罪恶，自己本来是不应该和这里有任何交集的。　　　　

句芒还沉浸在回忆里，冷不防融融又在他脸上‘啾’了一口，印下一滩口水。　　　　

句芒正了正神色，放下融融，严整的说道，“融融，我上次教你的法术可都学会了？”　　　　

提到法术，融融的小脸便又得意了几分，只见她只是用手随意一拈，便从指尖开出一朵四瓣的花朵，甚妖娆，甚好看。　　　　

句芒的脸色却沉了几分，“不是这个。”　　　　

融融的心思他可以理解，小女孩心地纯洁无暇，总是喜欢美好的事物的。　　　　

然，融融你是轩辕国族长的女儿，你前方的路，注定凶险无比。想到这，句芒心微微黯然。　　　　

融融见句芒有些不高兴，以为是自己的贪玩又惹到了他，便颇忐忑的往后退了几步，凝神静气，以月为灵，雷电之力汇聚，指尖一扬，数丈之外的巨石便悄然无息的碎裂开来。　　　　

这碎片要恰好有九九八十一片，要片片均匀，落地无声，这是句芒对她的要求。　　　　

句芒见融融对自己教的法术已经融会贯通，不禁心里暗赞其聪敏，表面却不动声色。　　　　

直到听见融融低低的一声咕哝，“轩辕国已经没有几样完好的东西了，融融想学补救的，不想学破坏的。”　　　　

十岁的融融无意间的一句话，却在句芒心上划开了一个缺口，他望着融融，神情更加怜悯。　　　　

他尝闻上古轩辕国，鸾鸟齐鸣，凤凰飞天，是天下难寻的乐土。那时四海八荒的神仙，都曾是轩辕国主的座上宾，句芒犹记得，那个金黄蛇身的女子，一脸明媚的笑容，众神皆叹，不可方物，不可方物。　　　　

可融融自从出生，轩辕国便是如斯破败。　　　　

但愿自己不惜违犯天条教她的这些，能保她日后平安。　　　　

融融见句芒又半天不做声，平常不见他这样，便有些心慌，挽着句芒的胳膊问，“句芒哥哥，句芒哥哥，融融做错什么了么？”　　　　

句芒的身子震了一震，像是往日那般抚摸融融的头，慈爱庄严，末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　　

冷声说道，“祝融融，你我缘分已尽，从此便是陌生人了。”　　　　

融融呆呆的望着句芒身姿飘逸的跨上那并肩的两条巨龙，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　　　　

她分明很听句芒哥哥的话啊，句芒哥哥说他教她法术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就当真没有说，连阿娘都没有。　　　　

上次和阿娘去帮谢长老砌石屋，明明用一个瞬移的法术便可大功告成，可融融却咬牙忍着，搬石头搬的手都磨出血泡来了。　　　　

她一直很听话很听话的，句芒哥哥为什么不要她了呢？是她哪里做的不够好么？　　　　

可融融还没来得及流泪，句芒便驾着龙消失在天边了，那般决然的，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留下月亮眨着眼睛看着融融。　　　　

融融仰着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这一等，就是四年。　　　　

到她十四岁那年，终于确信，她的句芒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融融记得阿娘说过，假使你能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看出荒唐可笑的地方而不因此减少你对他们的爱，那才是真正的长大了。　　　　

所以祝融融只是把一个叫做句芒的名字埋在心底，用一种莫名的情绪，却从不埋怨。　

从十岁到十四岁，融融的身上只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她在阿娘的悉心指导下终于可以幻化成人身的模样了，只是走路不能一扭一扭的，阿娘叮嘱，要娴雅端庄。　　　　

融融颇不服气，这轩辕国个个都是蛇身，为什么要她变出个人身来惹大家嫌弃，金黄色的蛇身那么漂亮，却要化成女子丰满高挺的胸部和纤细洁白的双腿，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融融常常觉得委屈。　

可阿娘说，融融与羽民国的王子是有婚约的，十五岁就要嫁过去，羽民国的人都是人身的，融融要早早适应才是。　　　　

融融嗤之以鼻，人的双腿，能有她的蛇身灵活好用嘛？　　　　

可无论融融怎样努力，阿娘还是失望了，因为这第二件事情就是，羽民国大张旗鼓的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