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严复、康有为与全秉薰

蜀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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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伊绯

    年来游逛书肆、翻检故纸，总会有一些“生平未见书”，令人或惊愕，或失笑。今年偶见一册 旧 籍 ，开 篇 首 页 印 有 书名———《精神心理道德政治哲学通编》，不禁失笑。心想，谁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一口气把精神、心理、道德、政治、哲学全给“编”进去了？

    正欲就此搁卷，随手翻至第二页时，竟见着严复(1854—1921)的名字，一时惊愕。原文如下：

    严公复(号又陵，前清翰林，大学校长)曰：“先生入罗浮，得至真至秘之传，不知有笔述否？此真此学，将昌之会，窃愿一观其说也。此乃不朽之盛业，西人近亦日讲卫生，然至于增益寿命，终亦无术。先生宜就此时，先著为书，千秋绝学，以此而兴，不可失也。此为先生实验之学，尤为可贵也。弟为有缘得遇传真之师，愿承大教，何如？”

    这应当是一通严复致此书著者的短札(或信札摘要)，编印者将其冠列于此书正文之前，藉以标榜此书价值。仅从信文内容初判，著者应当是修道之人，或是在罗浮山中得到了某种秘术，严复以为是可以“增益寿命”的“千秋绝学”。

    据此推测，此信应当是严复晚年所作。其时，严复正身受咳喘、筋跳、失眠诸症之扰，甚至到了要借助用鸦片熬制药膏才能缓解病症的地步。此时的严复，可能听闻了著者的传奇经历及非凡修为，主张其“宜就此时，先著为书”，并声称自己“愿承大教”。所以，严复所撰此信，应当是此书完稿之前所作。

    严复短札之侧，还有诸多名士为此书“捧场”，其中竟还有“康有为(1858—1927)。而康有为对此书的评述，与严复不同，他是在读到此书书稿之后才发表的“读后感”。且看“康南海”有何评价，原文如下：

    康公有为(号南海，孔教会长)曰：“伏读大著，言政治，则必根周礼之本；言养生，则必举道家之大义微奥。当今政治之恶，物质之粗，得尊论之精微，真空谷足音也。敬仰不已。又曰，大地大同之后，道术自大行而日新，今未到其时也。”

    显然，康有为对此书也是大为赞赏的，与还未看到书稿、只是闻说其人其事就颇为期许的严复，似乎有着相当默契，不谋而合。须知，严、康二人当时虽已垂垂老矣，但毕竟皆是近代有名的思想家、学问家。此二人的思想，在今古文经学方面，本属对立，却同对这位修道之人颇为嘉许，着实少见。须知，此书著者并非中国学者，竟是一位朝鲜学者。

    据韩国国立群山大学金晟焕教授的研究，可知此书著者全秉薰，字曙宇，号精神哲学士，朝鲜哲宗九年(1857)生于平安南道三登县，1927年于北京逝世。全秉薰早年以研习理学而成名，36岁时(1892)初任义禁府都事，官至正三品通政大夫、阳德郡守、富宁郡守、中枢院议官等。早年曾著《东冈野说》(今佚)。为官后为革除弊政，又著《百选美芹》《万言疏》等。

    就在全秉薰倾力复兴儒学与革新政治之际，日本对朝鲜的侵略行动也正日益加剧。1905年，日本强迫朝鲜王朝(大韩帝国)签订《乙巳条约》，此举引起了朝鲜人民的激烈反对，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日运动，广大士人和百姓组织义兵，反抗日本侵略。然而，终因国力不济，情势急转直下，至1907年高宗皇帝被逼退位，正是在这一年10月，50岁的全秉薰走上了流亡之路，东渡日本，转赴中国上海、南京各地，最终进入广东境内。

    在广东罗浮山，全秉薰摒绝世虑、潜心修道。他潜心硏究道藏，又躬行实践，据他自己说，逐渐“神凝玄关而次第道成之证验不差”，终于达到“道凝”境界。

    事实上，罗浮山乃中国道教名山。此山以东晋葛洪结庐炼丹处而闻名于世，南麓的冲虚古观已有1600余年历史。全秉薰的修炼处，正在此处，观中至今尚存“孔子后四十一庚戌冬，韩人全秉薰题”的题刻。所谓“孔子后四十一庚戌冬”，乃是指孔子诞生后2460年，即1909年冬。据此可知，全秉薰或在1909年前后来此修炼习道。

    应当说，全氏在题刻中使用孔子纪年，体现了他个人对儒学道统的崇敬与推重，也表现出了对以康有为等为代表的倡行孔教思潮的关注与支持。据《孔教会杂志》第一卷第十二号)记载，可知全氏曾于1914年元旦，正式出席过孔教会的祀孔典祀。遥想一百年前，“甲寅元旦正午，同人俱集事务所，钟鸣二下，齐升礼堂，分班向圣像行三跪九叩礼，公推宋伯鲁上香，谒圣后，大众团拜，陈焕章、常赞春、高丽人全秉薰俱服深衣行礼”；一位朝鲜学者着中国“深衣”，礼拜于孔子圣像之前，当时也一定颇令时人注目罢。

    不难发现，中国儒学的影响力，不但从精神上成为全氏早年在韩国国内的立身之基，即便后来其流亡中国之时，也依然深受其熏陶，并且依然将儒学传承与发扬视为己任。这从其所著书的内容中，依然可以体察得到。当然，此书开篇“以道摄儒”，要先解决“个人成道”再着手“举国弘道”的理论路径，亦是非常明显的；儒学道统及宗旨要待到此书“中下编”里，方才“大显身手”。

    此书篇首所印“精神心理道德政治哲学通编”的题名，进入正文页之后，一律简称为“精神哲学通编”，是为正式书名。此书印成时间约为1920年前后(据书前两位中国弟子序言的落款时间推定)，而全氏在此书绪言中透露的罗浮山修炼“躬自实验者十载”云云，恰与全氏在罗浮山冲虚观的题刻时间相吻合。

    《精神哲学通编》一书，先印成了上编，中、下两编印成时间，可能稍晚。由于此书当时流通就不多，其中编、下编，后世知者更是不多。与上编论道炼丹的道家学说论析截然不同，《精神哲学通编》中、下编，俨然已是以儒学为中心，发挥其在国民道德、国家政治诸方面的教化书。所以，只读到过上编者，或会对朝鲜人讲中国道术颇为惊愕；只读到过中、下编者，又或会对朝鲜人讲中国儒学颇感特异；但若能将上、中、下三编“通读”者，则更会对这位朝鲜学者的博闻广识与这一自成体系的理论框架感到惊讶。当然，这一理论框架是否适时合宜，是否经得起时代、实践的考验，又另当别论。

蜀宾

全秉薰在罗浮山刻石照片 2 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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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以祈壽世”
孔子後四十一庚戌冬, 韓人全秉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