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撄宁佛学文录：《与上海某居士书》

幅川

与上海某居士书

陈撄宁

昨承雅意，招赴清筵，释道同参，法侣云集，备聆诸君高论，各有理由。宁当时未敢多言者，实因诸法平等，本无是非可说耳。然既忝受斋请，又不便始终默尔。今略表愚见，以供笑览。虽立说或不能尽满人意，而爱护佛法之心，亦未敢后人也。

尝谓禅宗一门，须得上根利器，方有入处，而净土则人人可修；参禅顿悟全仗自力，而念佛往生多仗他力。禅宗讲唯心净土，贵在不着相，故曰“即心即佛”，又曰“非心非佛”；往生乃西方净土，既要持名，又重观想，虽着相亦无妨也。刻实而言，其妙处就在着相。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一转念间，而净秽殊途，圣凡异趣，自他不二，何论东西，业海变成功德水，火坑现出妙莲花，斯则唯心之极致耳（禅宗信自力，不屑于求他力；净宗信他力，不敢信自力。自他不二是密宗的最高理论，愚借用之以调和禅净之偏执）。

参禅贵在无所求无所住，念佛则是有所求有所住。两种法门，比较而观，显然有难易之别。人情畏难而就易，故修净土者日多，而参禅者日少，且有一面参禅一面仍求生西方者，名为禅净双修。全国佛教徒百分之九十九皆趣向净土，大半是受了宋朝永明延寿禅师“四料简”之影响，明朝莲池大师、现代印光法师及杨仁山居士，又极力弘扬，于是净土宗更为发达，而禅宗遂衰。

阁下见解，迥异常流，根器自是超拔。奈不识普通一般学佛者之心理，以致曲高和寡，古调独弹。譬如一个人，他的能力只可以挑得起五十斤重，你偏要他挑一百斤，他自然不敢承当（前代禅师们，多半犯了这个毛病，比较佛祖之善于因人说法，其功德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并且，他还不敢相信你的力量，真能挑一百斤么？恐怕是口头禅吧！因此，知音难觅。不遇钟子期，谁识伯牙琴，将来只好往孤峰顶上，寸草不生处，对石头说法去。

再者，佛法入门，先破我执，我执既破，即无人非我是之见；次破法执，法执既破，即无内教外道之分。试问，今日有几人能破我法二执者？若见为异，则同者亦异；若见为同，则异者亦同。何谓同者亦异？譬如同是一神教，而有回教与基督教之异；同是基督教，而有旧教（天主教）与新教（耶稣教）之异；同是佛教，而有显教与密教之异；同是密教，而有日本密与西藏密之异；同是日本密教，而有东密与台密之异；同是西藏密教，而有红教与黄教之异；同是显教，而有大乘与小乘之异；同是大乘，而有禅宗与诸宗之异；同是禅宗，而有五家宗派之异。何谓异者亦同？耶稣与天主，新旧虽异，究竟同是基督教；基督教与回教，信仰虽异，究竟同是一神教（天主、上帝、真主，其义一也）；禅宗与诸宗、显宗与密宗，修持法门虽异，究竟同是佛教；一神与多神，一多虽异，究竟同是有神教，同是劝人为善，诫人作恶，其大旨并无不同。

某君谓：“佛教是出三界之教，其他各教皆不能出三界。”此说仍是以佛教立场，而批评外教。外教是否承认，尚有问题。即专就佛教而论，出三界与未出三界之说，仍是不了义。必至于无三界可出，无涅槃可证，方是佛教中真了义。盖以涅槃不离三界，无三界即无涅槃，证涅槃当下便是，觅涅槃了不可得。若说三界之外尚有涅槃可证，则又落到第四界。所以，名为不了义。虽然如此，纵让你做到真了义，未必就胜过不了义。到了那时，你自己就觉得是非优劣之争，皆属多事。

或又谓：“净土法门，只可以接引钝根，而不能启发上智。”此乃隔靴搔痒之言。念佛若能念到一心不乱时，即与参禅参到五蕴皆空时无别，实未见谁优谁劣。惟念佛学人，因为心中有佛，都存敬畏，而不敢放肆，故少流弊；参禅者，每以为自己是佛，何必更求他佛，甚至于连佛见也要扫除，遂有对佛像而不屑礼拜者，有天寒烧木佛取暖者，有詈佛为干屎橛者，有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者，其自证如何，姑且不问，但以此教人，总非所宜。

人情大抵喜新厌旧，重神奇而轻平易。净土宗与密宗相比较，似乎密宗来得神奇，净土颇嫌平易。密宗花样翻新可喜，净土已是老僧常谈。其实净业学人之持名，等于真言行者之持咒；净宗观想西方三圣，等于密宗观想二种本尊；净宗固是以弥陀观音为主体，密宗又何尝离却弥陀观音。故知密宗之于净宗，仍是换汤不换药耳。（密宗所谓本尊者，有字、印、形三种。何故名为二种本尊？盖每一种之中，又分为二种。字之二种：一观字义，二唱字声。印之二种：一有形，二无形。初于心外观画像，后渐纯熟，又以加持力，故自然而现，与心相应，于心外无缘。形之二种者：一非清净，二清净。先观画像，渐得明了，尚有所障，闭目则见，开目则不见；又渐次闭目开目，皆得明见；又渐渐不加作意，而亦见之，乃至触于身亦无有碍。依此有相，渐引入清净处，寂然无相。）

愚见对于禅、净、密，本无轩轾，但为防流弊，故不得不推崇净土法门。若有戒律精严之修士，参禅学密，听其自便，原不必人人都要往生西方。惟不持戒而参禅，恐堕于狂禅；不持戒而学密，恐易蹈魔习。反不如老老实实念佛生西，较为稳妥。否则，奉行十善，求生天界，亦是美事。总比留滞人间、造诸恶业、轮转苦趣强得多了（持戒与受戒不同，持戒是力行，受戒是仪式）。

佛家认为生老病死是苦，仙家也认为生老病死是苦。佛家欲解脱生老病死诸苦，专从心性上做功夫，肉体则弃之不管，听其自生自灭；仙家欲免除生老病死诸苦，先从肉体上做功夫，渐渐的脱胎换骨，超凡入圣。论及直截痛快、一刀两断，似乎佛家学说较为彻底。奈生老病死，完全是肉体上事，心性上本无所谓生老病死，纵让你心性功夫做得十分圆满，而肉体之生老病死诸苦，依然存在。

撄宁按：释迦佛在雪山六年精进，弄得骨瘦如柴，后于尼连河畔，仍不得不受牧牛女乳糜之供以调养肉体，此乃生苦。释迦佛住世七十九岁，仅仅得到一个中寿，此乃老苦。后为须跋陀罗说法时，已患身痛、背痛、腹痛、下血等症，此乃病苦。（木版通行本《大涅槃经》卷上《应尽还源品》云：“佛复告诸大众：我今时至，举身疼痛。”《长阿含经》卷二《第一分游行经》第二之一有云：“如来即起，着衣持钵，诣一树下，告阿难敷座：吾患背痛，欲于此至。”《长阿含经》卷三又云：“中路止一树下，告阿难言：吾患背痛，汝可敷座。”又云：“尔时世尊即从座起，小复前行，诣一树下，又告阿难：吾背痛甚，汝可敷座。”又云：“尔时世尊即诣拘孙河，饮已，澡浴，与众而去。中路止息在一树下，告周那曰：汝取僧伽梨四亵而敷，吾患背痛，欲暂止息。”《佛般泥洹经》卷下云：“即与比丘僧从华氏国至鸠夷那竭国，佛道得病，下道止座。”又云：“佛告阿难施床，使北首，我背大痛欲卧。”又云：“佛言：如人宅舍久，故皆当坏，地续安如故。佛心安如地，身如故舍，心无病，但身有病耳。”《佛说方等泥洹经》卷下云：“佛疾生，身背痛，止树下。”又云：“彼时佛敕阿难，施床枕，我背疾。”《大般涅槃经》卷上云：“尔时世尊说此偈已，即语阿难：我今身痛，欲疾往彼鸠尸那城。尔时阿难与诸比丘，并及纯陀，闻佛此语，号泣流连，不能自胜。于是世尊即从座起，与诸比丘前后围绕，趣向彼城。尔时纯陀亦与眷属，随从如来。世尊中路，止一树下，语阿难言：我于今者，极患腹痛。即将阿难去树不远，而便下血。既还树下，而敕阿难：汝可取我僧伽梨衣，四迭敷地，我欲坐息。阿难受敕，世尊即便坐息树下。”又《大般涅槃经》共上中下三卷，东晋沙门法显译。）最后只有入灭一途，虽经众弟子抢地呼天，悲哭挽留，亦不能多延时日，此乃死苦。此种事实，不能以“示现”二字强为辩护，须分别言之。用佛眼看，则是示现；用肉眼看，还是苦境。请问：世间有几只佛眼？

释迦佛的人格，并其智慧，可以说古今无双，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独惜他老人家度生的方法，尚缺少一段肉体上功夫，是谓美中不足。愚意，若将中华民族古代圣哲所发明所遗传之仙学，补充印度外来的佛学之不足。修养肉体，则用仙学；开悟心性，则用佛学；性命双修，仙佛同证，方为尽美而又尽善（送《觉有情》月刊所注销者，无此两段）。

阁下幸勿徒唱高调，说甚么生老病死都是幻妄，不足介意。尽管让你说幻妄，而当前人生历程上所必经之痛苦，却是无法避免。他们笃信念佛往生的，挨到一期寿命告终，身后尚可以得安乐，禅净双修的人们，亦是如此。惟有少数自命不凡的人，专门谈禅，而鄙视一切有为法，那是很危险的。口头禅不必说他，就是真参实悟，也无济于事。譬如连阴之天，多时不见阳光，偶然一霎时，云开日朗，大现光明，转瞬又复阴霾蔽空，昏如长夜。请问：此种偶然的现象，靠得住么？禅家最重要的手段，是破五阴，这件事是真实功夫，不是空谈理论。请观下文。

《法苑珠林》第十二卷《千人结集部》引《大智度论》云：“大迦叶入定，用天眼观今众中谁有烦恼未尽应逐出者。唯有阿难一人，烦恼未尽，余九百九十九人，诸漏已尽。大迦叶从禅定起，于众中牵阿难出，语阿难言：断汝漏尽，然后来入；残结未尽，汝勿来也。如是语竟，便自闭门。是时阿难思维诸法，求尽残漏。其夜坐禅经行，殷勤求道。阿难智慧多，定力少，是故不即得道。定智等者，乃可速得。后夜欲过，疲极偃息。却枕就卧，头未至枕，廓然得悟。如电光出，暗者见道。入金刚定，破烦恼山，得六通已。即夜到僧堂，敲门而唤。大迦叶问言：敲门者谁？答言：我是阿难。大迦叶言：汝何以来？阿难言：我今夜得尽诸漏。大迦叶言：不与汝开门，汝从门钥孔中来。阿难答言：可尔。即以神力从门钥孔中入，礼拜僧足忏悔。大迦叶手摩阿难头言：我故为汝，使汝得道，汝莫嫌恨。”（此段原文，具载于罗什所译龙树菩萨《大智度论》第二卷中。玄奘法师所译《大唐西域记》卷九，亦有同样记录，但文辞简略，不及《大智度论》之详。）

以上叙述阿难尊者被大迦叶呵斥后，发愤坐禅，于一夜中证得阿罗汉果之事实。民国初年，闻月霞法师告我言，见《大智度论》中，后检阅之果然。今阅《法苑珠林》，亦有此说，遂节录之。所谓门钥孔者，即门上用钥匙开锁之小孔，《大唐西域记》中谓之钥隙。

古今禅宗负盛名者多矣，请问：有几人能以父母所生之肉体，于门钥孔中自由出入而无碍否？此等现象，不是大迦叶教阿难卖弄神通，乃是教阿难拿

蜀宾

如今肯细读陈先生文字的，恐怕不多了。
《与上海某居士书》全文：
http://book.dajianet.com/1702127/7411281/?validated=true

烂漫

陈哪懂什么佛学.....可笑

wd369

陈撄宁先生博闻强记, 对佛教典籍也多涉猎,可惜没有入门, 可能还是先入为主,以人身体为本的想法在.

就佛教立场来看, 文章中有不少错误概念和对佛经的解读错误, 具体就不说了.

只说几点,  1. 文中说,

奈生老病死，完全是肉体上事，心性上本无所谓生老病死，纵让你心性功夫做得十分圆满，而肉体之生老病死诸苦，依然存在。

这个文字是个关键症结所在,  佛经里面经常出现天人,天人远离"生老病死", 但他们依然趋向佛法,为什么?
因为佛法是为了彻底根除众苦,而不是暂时压抑.  释迦佛传法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终极解脱.

2.  摘录佛经说明事情, 应该公平些, 选其中某些文字来证明自己说法, 而对另外部分文字视而不见. 这样做法欠佳. 比如陈先生所引的多种"涅槃经"中都有提到,佛临涅槃时期,身体放光等等异象,为什么会这样? 说明了什么?

渐行渐远

博引强争，奈何服人寥寥。

楼上

旁观者清，不信佛的人站在外面看各派佛教的修行，做出客观的参考，迷信笃信佛教的人看了不以为然说他不懂，这就叫当局者迷。就像我在这里看一群人讨论内丹有来有去乱七八糟，看得很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但是不能说，一说就老虎屁股摸不得，我看内丹就像陈撄宁看禅密净土一样。

玄空客

看了这贴子，才知道陈师对佛教的理悟胜过当今很多的佛教徒，分析得简明犀利，直陈利弊！可笑很多人法执甚重，难达圆融。陈师之建议正是取长补短，合理和情。

言日中

这篇文章有一最大矛盾之处，惜樱宁先生未能自圆其说：
一为佛陀欠命功故有“背痛”，最后“只有入灭一途”，撒手入涅槃了事；
二为大迦叶向阿难发难，迫使阿难“于一夜中证得阿罗汉果”，命功成就，“得尽诸漏”，肉体从“门钥孔中”自由出入。

一为佛教无视身体，讥佛教无命功；二为佛教命功很是了得，只一夜命功成就。

诚者一念

言日中 发表于 2015-8-11 00:36
这篇文章有一最大矛盾之处，惜樱宁先生未能自圆其说：
一为佛陀欠命功故有“背痛”，最后“只有入灭一途” ...

理可顿悟 事须渐修。

除非佛不说真实话。

言日中

诚者一念 发表于 2015-8-11 07:57
理可顿悟 事须渐修。

除非佛不说真实话。

其实很好理解，不矛盾，樱宁先生可能认为《法苑珠林》、《大智度论》为假托伪经，或讲了假话。

诚者一念

言日中 发表于 2015-8-11 11:48
其实很好理解，不矛盾，樱宁先生可能认为《法苑珠林》、《大智度论》为假托伪经，或讲了假话。

当然容易理解。

樱宁先生只认为肉体入钥孔为神通，而不认为是命功。

性命功是为了解决生老病死的，与此无关的，只能说是神通之类的。

就算肉体多神通广大，对生老病死没办法，也只是神通。

言日中

诚者一念 发表于 2015-8-11 12:57
当然容易理解。

樱宁先生只认为肉体入钥孔为神通，而不认为是命功。

这里讲的命功不是单纯的命功，而是指道门特有的性命双修、返本寻源，故简称“命功”。正如陈樱宁认为：
“愚意，若将中华民族古代圣哲所发明所遗传之仙学，补充印度外来的佛学之不足。修养肉体，则用仙学；开悟心性，则用佛学；性命双修，仙佛同证，方为尽美而又尽善”

言日中

wd369 发表于 2015-3-27 12:17
陈撄宁先生博闻强记, 对佛教典籍也多涉猎,可惜没有入门, 可能还是先入为主,以人身体为本的想法在.

就佛教 ...

肯定佛陀自身修为不缺命功，但汉地留传的佛教体系没有命功也是事实。

《法苑珠林》、《大智度论》讲假话的可能性较大。

为什么佛陀在佛教经籍不传命功？为什么佛教偏在汉地盛行？站在宗教角度分析起来有点“玄乎”，其实也不玄乎，只是现代人较难接受而已。

道门内丹成就，可谓已具了生脱死的资本，但得道人多执着迷恋神通法力，不知回归本来才是根本大道。故道门借佛门“性空”最后一着了脱生死，这也是北宗重阳、南宗紫阳倡佛道双修的主要原因。

佛陀不传命功也是借汉地道门“性命双修”的内丹法打下基础，才能觉悟、法身圆满。

我们站在世俗知见去评判佛、道二门，殊不知法传有数，冥冥天道早有定夺，只是凡人无法知晓罢了。

佛陀临终讲过：“观法无我”，由是观之，佛、道二门没有高低之分；佛陀又讲：“心外无法”，由是推之，向心外求法者，包括佛、道、还是其它宗教，统属外道。

wd369

言日中 发表于 2015-8-11 08:07
肯定佛陀自身修为不缺命功，但汉地留传的佛教体系没有命功也是事实。

《法苑珠林》、《大智度论》讲假 ...

道友对佛教还需多了解,   上面我曾讲
" 陈撄宁先生博闻强记, 对佛教典籍也多涉猎,可惜没有入门, 可能还是先入为主,以人身体为本的想法在."  

"道"到底如何,不清楚, 但大众心目中的道是认为人身人生非常重要,
而佛教,因为有明显法义在那里, 所以佛教大概都差不多, 对佛教来说, 人身是求道工具,但对"人身"维生并非终极目的.  
佛教内容是公开的,  佛陀传授,俱已在佛经中了.  没有"命功"私下传授一说.

佛道差别还是很大的.需要多了解才可知.

wd369

佛陀临终讲过：“观法无我”，由是观之，佛、道二门没有高低之分；佛陀又讲：“心外无法”，由是推之，向心外求法者，包括佛、道、还是其它宗教，统属外道。

道友对这几句的理解也是有问题的, 推荐阅读 下"佛陀的智慧",    http://pan.baidu.com/s/1jGzbz9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