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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九天舞苍龙，一炁结元婴
上回书中说海正禅师给龙啸云、金蝉儿夫妻、成天功、成孝仙父子、烟霞子邓弼讲了圆通长老的前身，听得众人道心顿生。龙啸云暗道：“今生一定要追随三丰师父和圆通师伯，得证金身，以慰平生。”
已是华灯初张，高月悬天，终南山的夜安静得出奇。从松树上落地的雪偶尔打破山寺的寂静。远处传来的虎啸声倒显出山寺的寂寥。一弯冷月，陪伴雪峰银柱。云封古寺疑无路，烟锁寒岩别有天。谁知深山之中有这等好去处，有这等大修行。回到住处，云儿对蝉儿说：“我今日若有所悟。晚上我要静坐，不知蝉妹是否同坐。”蝉儿说：“我累了，今晚你自己静坐，我修睡功，‘至人本无梦，其梦也游仙’，还是让我在梦中游仙吧。”说完冲云儿狡黠一笑，就去另一张禅床上安卧。龙啸云开始静坐调息，将思绪控制住，安心气海，存神丹田，调息运气一个时辰后，感到自己已经处于无思无虑的禅定中。气海若聚，绵绵的元气在腹部旋转，他像一个看客，只是静静地观看，毫不动念。真气在腹部氤氤氲氲，丹田中突然现出一潭清水，那团真气化成了清凉的水，水中生出荷花，荷花的茎下通到会阴丹炉，丹炉似有温热的水汽泡泛起。荷花盛开，美丽的粉红的五叶花瓣上滴着晶莹的露珠。龙啸云像个看客，只在静静地观看。金黄的莲蓬放射金光，金光和丹炉泛上来的热热的水汽一起向上冲去，沿着任脉上升，穿过心窍，穿过咽喉，穿过印堂，进入大脑中的泥丸神宫。龙啸云的尾椎处突然生出一股阳和之炁，龙一般盘旋涌动，沿督脉向后脑冲去。督脉他早就打通了，这股阳和之炁很快冲到脑中，和沿任脉而上的水中光气汇合，两股真气在脑中盘旋，流动，交融，化合，龙啸云感到大脑有从未有过的清凉，像在月光下银辉灌进顶门一般。那两团光气越团越紧，渐渐浓缩成一粒丹药大小，滴溜溜地在脑海里转动着。突然，龙啸云感到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自动地往上一弓，整个舌根都弓起来了，舌尖贴腭而向下。那颗大脑中滴溜溜的金黄的丹珠儿像嫩嫩的雀卵，水灵灵地就从舌根滑下口，滑下十二重楼，一路清凉，一路美快，落在丹田的莲蓬正中，被莲花瓣儿包裹着，盛着。眼看那水灵灵的丹珠儿和莲蓬融为一体，氤氤氲氲的元气包裹着莲花瓣儿。龙啸云只是个看客，在看别人发生的事情一般，没有动念，静静内观，默默内视，呼吸似有似无，胎息甚深。
龙啸云看到，丹田小腹中的水波出现鲜活的游鱼，鱼儿游来游去。真像江南的采莲图：“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南”。田田的荷叶，布满丹田，他感到自己彷佛成了巨人，小腹像池塘，像大海，无尽的荷花散发清香。一会儿，游鱼不见了，出现对对鸳鸯在莲花下游动。龙啸云记住三丰师尊所说：“时人若觅长生药，对景无心是大还”。心平意静，往日所学的丹诀偶尔会闪现脑海，像有一位长者在大脑深处提醒自己。他不动心，不动思，只是个单纯的看客，在观看体内的变化。莲蓬中出现了光团，光团中出现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婴儿，站在莲台上嬉戏。龙啸云只是个看客，静观体内的变化。婴儿玩耍了一会儿，化成光气，消失在莲蓬中，顷刻，莲花消失了，水消失了。
龙啸云静静地观看，不着急，不动心，他知道这都是神气的幻化和游戏。那个小婴儿多像自己啊。也许，是自己和蝉儿的儿子，他会心一笑。他放松一笑的那一刻，莲花和婴儿又出现了，彷佛听到了召唤。小婴儿渐渐在莲花座上长大，长到七岁了，腰下围着红肚兜。龙啸云看着感到好玩，好笑，但他还是静静地做个看客，师父说过：“对景无心是大还”。师父的声音就在脑中回响。师父不是和圆通师伯在禅房闭关修炼吗？没错，正是师父的声音：“对景无心是大还”。那声音彷佛从太空传来，从远古传来，从混沌传来，满宇宙都是这个声音。莲花中的婴儿站起来了，脚下有风火轮，彷佛李靖天王的哪吒三太子。婴儿沿中脉上升，瞬间，就见他冲出顶门，跳出肉身，来到虚空。龙啸云只是个看客，但他的心猛一悸动，很快安宁下来。婴儿飞到了云天高处，晴和的夜光，婴儿感到月光柔柔地照在身上，月光的寒冷龙啸云也能感到，婴儿在月光下飞舞，翻腾，天地广阔极了。天上有阴云，当婴儿飞到虚空自由奔驰时，四面的阴云向他包来，翻滚的云夹着阴风，瞬间变天，明月被围在乌云当中，婴儿和明月将被乌云淹没。婴儿似乎有点害怕，这时，龙啸云看到恩师黄龙禅师出现在虚空，丢来一朵莲花，莲花飞在婴儿身下，婴儿站上莲台，向禅师顶礼，莲花很快把婴儿包住，瞬间莲台放大光明，将四边的乌云驱赶开，境界顿时宽广，天空打起闪电，响起雷声，闪电穿破乌云，雷声震散阴风，一个背剑的长须道人站在虚空，道道金光从道人指端发出，形成一个个圈儿，把婴儿周身箍住。黄龙禅师道：“神稚灵弱，还不赶快回去。”背剑道人口诵真言：“神莫妄动，免遭魔侵。金光箍体，邪不敢近。”真人说完，又诵丹诀：
满口玄机字字真，工夫下手直凝神。
先天一向乾家种，坤土生成身外身。
欲得长生调伏心，莫观往古与来今。
但向静中神气合，何愁不到大仙林。
这两首丹诀龙啸云很熟悉，前者是吕祖之作，后者是刘海蟾仙师的弟子马自然所作。“时人若觅长生药，对景无心是大还”也是马真人丹诀。吕祖给马真人传诀时说：“丹田有宝休问道，对景无心是大还”。马真人一次坐关采药，对景无心，丹田珍宝、性命精华，全被真神采得，这才明白吕祖苦心，便把纯阳此句改为“时人若觅长生药，对景无心是大还”，以纪念自己在无心境界采得大药。龙啸云当时没觉到丹诀的用处，这时从真人口中听来，是那么亲切、重要。天空中乌云翻滚，背剑道人和诲机禅师的身体放出大光明，将方圆百里的乌云驱散。那轮冷月，正挂中天。
元婴往肉身飞入时，云儿看到圆通师伯和三丰师父守护在头顶，护佑元婴进入体内。体内莲花盛开，婴儿落上莲蓬，莲花瓣儿都发彩光，照耀婴儿，婴儿周身散发彩光，头顶多出挽起的道髻，道髻上有柄玉簪，头上多了个金箍儿，金箍儿闪闪发光，照亮五脏六腑，照亮每一根筋骨，每一条经脉，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内脏。但，他只是个看客，虚空中传来圆通师伯洪钟般的声音，“万象无住观自在，对景无心即是禅”。
龙啸云无心再看，专心在微微的呼吸上，感到八万四千毛孔都打开了，宇宙间的真气通过毛孔进入身体，进入到婴儿身内。莲花渐渐消失了，元婴化成光，弥漫在身体之内。龙啸云只在静坐中，无心无欲，无思无虑，无我无人，进入禅定。
太阳照亮禅窗，灿烂的阳光给冬天的正午带来一丝温暖，腊梅的清香扑鼻而钻，沁人心脾。龙啸云出定了，擦擦脸，伸伸腰，走下禅床。金蝉儿面露欣喜，说：“云哥哥，你出定了。我从没见过你一入定就是三天呀。”云儿闻言大惊，“你说什么？我已经入定三天？我感觉就是一小会儿的事。”蝉儿看着他吃惊的样子说：“海正师兄来过三回了，每天来一次，过一会，他还要看你。他昨天说你今天中午肯定出定，我还纳闷，他咋知道你今天中午一定出定？”龙啸云问：“师父和师伯出关了没有？我在定中见到了恩师诲机禅师和纯阳祖师，也见到了圆通师伯和师父。好生奇怪。”他更奇怪的是，元婴入体后头上怎多了道髻和金箍儿？他的心事没有说破，只是纳闷，等师父出关后再请教吧。夫妻二人正说话间，烟霞子和成家父子、海正法师走进来向他恭喜，称赞他能进入甚深禅定。海正禅师说：“师叔安排你在金身禅院学经是有目的的，如果不是这多日学习《金刚经》的无相、无住、无念之理，并对《楞严经》‘不做圣解，魔事销歇，若做圣解，即受群邪’的佛理有体悟，师弟只怕在迷定中沉浮，也许在迷定中为外魔所乘。在祖师道场里坐禅，会有祖师分神护佑，保你平安。”说完爽朗大笑，“恭喜师弟，元婴育成，道髻为证，真是神仙门徒。”见海正这样说，龙啸云才想起来自己的元婴飞上虚空时就见到恩师诲机禅师和吕祖在虚空护佑、接引，当真神入体时，圆通师伯和三丰恩师在虚空接引，护佑。想到这，他流下眼泪，哽咽难语，此中恩德，非常人所解。
成家父子这几日除了和诸位禅师学佛，更多的精力用在学医上，金身禅院不仅有经师，也有药师，专门为寺院里的僧人诊治疾病，配置丹药，布施民众。成家父子知道，将后要以医道积功累德，以此阴德而通天仙大道，所以，对医道更加用心。对于孙思邈真人神授的太清仙医，他乘机手录出来，不懂的地方谦虚向药师海空师兄请教，也把太清仙医珍本留给海空。海空修炼药师佛法脉，所用医药，还是中医。他供养消灾延寿药师佛，诵读《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此经是大唐三藏法师玄奘所译，内隐药师佛法脉，海空悟得法脉，勤苦修炼，终于修炼到“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他在寺里，内密菩萨行，外现凡夫相，辈分上他比圆通大师晚一辈，但圆通大师把他当做师友。海空能在定静中虚空生药，平时也能虚空生药。有一次，寺里圆智大师生病，寺院里没有可以治疗大师疾病的药，下山到长安去未必能找到这几味对症奇药。海空师兄说：“不用找了，我来求药。”他说完礼拜药师佛，双手合十，默念药师佛心咒片刻，他展开双手，手里现出三丸丹药。圆智大师服用后，诸病即愈。由此，大家才知道海空禅师能虚空生药。他一次下山，遇见一个农妇，因和丈夫吵架，自寻短见，喝下砒霜，一对未成年的子女伏在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海空动了慈悲恻隐之心，就对户主说：“善哉，善哉，贫僧在山中学了个解毒法，配有解毒丹，正好身边带有一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赐予这位施主吧。”他从身上拿出一粒丹药给死者的丈夫，让他赶快给亡妇灌下去，不一会，妇人活过来了。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惊动了整个杜家村。村里有个瘫痪老人也来求药，海空便从野地里抓了一把草，放在手心研磨一会儿，成了丹药，交给老人服用，老人服用后很快痊愈。（笔者注：这段故事并非杜撰，严新先生揪把草就能救中毒之人，孙储林女士能虚空生药。）海空禅师医道高明，把“药师佛心法”传给成家父子，成家父子也把孙真人仙医天书毫不保留地传给海空。海空说：“修炼仙道，若修习药师法门，能护佑精气，不被外夺，经云：‘尔时四大天王与其眷属及余无量百千天众，皆诣其所供养守护。世尊，若此经宝流行之处，有能受持，以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及闻名号，当知是处无复横死，亦复不为诸恶鬼神夺其精气。设已夺者，还得如故，身心安乐。’修炼丹功者，常有走丹漏精之患，修此法门，精气得固，金丹可结。”成家父子得此法要，叩首感恩。
龙啸云和金蝉儿在静室探讨三丰所传神修丹法，自己的元神真正出体了，才知道神修不假。这神修原来有两重意思，一是自己的元神出体修炼，将宇宙间的真炁元光带回肉体，回神修命；第二重，则是真神出体后会得到成道神仙的呵护、帮助，这是神修的关键。龙啸云这才感到张虚静天师的丹诀太妙：
神出体，便收回，神返身中炁自回。
如此朝朝并暮暮，自然赤子产真胎。
这些境界，龙啸云初次体验，金蝉儿早已体验过，只是，她没有告诉丈夫。三丰师父说过，修炼的内景不可妄语，一则怕他人神思干扰，二怕他人攀比，意识造境，反而不妙。如今蝉儿见云儿如此精进，境界佳妙，为之欢喜。女子修丹，本来比男子容易通神，“阴先动，阳后随，阴阳反复育真孩”，这是三丰早传的仙诀。女子元神比男子易动，这是天机，上古的巫者皆是女子，后来男者习此通神之道，不称巫而称觋。女子能事鬼神，能通灵，这是女子修仙之利；女子易为情动，月事频频，命根不固，这是女子修仙之不易也。蝉儿本先天灵物化身，得仙师点化，仙丹淘育，已非凡身。初得人身，对情之一字，渐有体验。蝉儿平素谨言慎行，今日见云儿对丹诀深有心得，想起逍遥子的丹诀，便对云儿说：
丹田完固气归根，炁聚神凝道合真。
久视定须从此始，莫教虚度好光阴。
“云哥哥，你的丹田之炁已经完固，才有了今日元婴的成形。炁聚则神凝，炁不聚，何神能凝？长生久视，需内观丹元。我愿与哥哥修道终身，直至道成飞升。”她说完去云儿脸上亲一下，云儿顺手在蝉儿腋下胳肢，蝉儿大痒，便道：“云哥哥使坏，云哥哥使坏。”云儿笑得倒在床上。
三丰和圆通辟谷闭关已经半月。这天中午，海正领着众人在寺院踏雪赏梅，梅花上一只松鼠窜上窜下，一会儿跳到松树上，一会儿落在梅枝上，就在松鼠得意之时，窜出一只雪貂，向松鼠扑去，小松鼠忙跳到细细的松枝上，胖大的雪貂不敢去细枝，只得望鼠怪叫，小松鼠吱吱地叫，似在气它。海正对雪貂喊道：“雪儿，有客在此，不得撒野，还不回去。”雪貂闻言，一溜烟跑没影了。蝉儿道：“师兄，雪貂听得懂人言？”海正笑道：“这些小家伙受佛法熏陶，能懂人意。”龙啸云看着山寺梅花，忍不住吟道：
金身禅院古梅开，香满僧衣禅如海。
我愿静坐三千日，与君长定白云堆。
海正禅师当即喝彩：“师弟，好诗，好个‘香满僧衣禅如海’。我在金身禅院修行三十年，年年赏梅，就是没有师弟的诗兴诗才，惭愧，惭愧。这后两句更奇。看来师弟入定三日，已经体会到禅定之妙。”蝉儿听见海正禅师夸赞自己的丈夫，脸上有光。成家父子，齐赞云儿才思敏捷。
说话间，他们看到师尊闭关的禅房有九道金光冲出，顷刻，九道金光化成九龙翻舞虚空，只有修通天眼者才能看清，成家父子修为较浅，只见到九道金光冲天而去，海正神通早证，蝉儿夫妻，元婴初成，天眼已开，能看见玄妙天象。他们没有声张，没有叫奇，只是观看。海正法师突然对众人说：“《阴符经》上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我辈今天能观天道，自然有悟。看来师父和师叔快出关了。”
这天晚上，圆通禅师和三丰先生出关。海正禅师、龙啸云夫妻看到的苍宇九龙，正是天师张雨材真人所绘《九龙图》上的九条墨龙，三丰先生能使这九条墨龙高舞苍穹，则“易象化形功”修炼大成。九龙收发自如，动则脱壁而去，翻舞苍穹，静则还归壁上，山人称奇。
众人见三丰和圆通出关，都在大堂静候。圆通禅师，面容慈和，三丰先生，面色红润。两位尊长辟谷闭关半月，粒米未食，滴水未进，神气完粹，更显年轻。圆通禅师看着众位弟子说：“大家幸苦了。”众弟子对两位尊长说：“师父、师伯幸苦了。”弟子准备好素酒素菜，圆通、三丰和弟子各饮数杯酒，即命撤去。圆通和三丰要考较弟子功课，海正向师长汇报了半月里众位师兄弟学经的心得，特别提到龙啸云入定三天三夜，成家父子修习“药师法脉”，兼习武功，已经学会剑术和导引术，内外并修，烟霞子邓弼参禅打坐，一如过去，精进非凡。《金刚经》、《楞严经》大意，诸位师兄弟都有不同领会。三丰和圆通颔首微笑。
海正言毕，圆通对众弟子说：“得妙而忘其妙，在尘而离其尘，不住于法，不住于景，不住于境，不住于象，不住于气脉光影，不住于婴儿幻形，不住于仙佛圣真，不住于内景变化，乃能形神不拘，直契真道。理身之道，先理其心，心定则命固，命固则身坚，可入长生之门矣。然幻境不除，终遭魔障；我心不去，还坠尘海。”龙啸云一听，知是点化自己。其他师兄弟，也以为是针对自己的境界而教。禅师说完，吟云：
悟空心未空，通明性岂明？
花为谁人落？诗缘汝辈吟。
碧嶂今皆白，彤云日自青。
谁能弹指间，了悟生死因？
龙啸云细细体味这句“谁能弹指间，了悟生死因”，感慨万千。圆通长老，慈悲心肠，点化晚辈，以生死为大，不可蹉跎岁月。三丰先生一直沉默，等圆通禅师开示完毕，他说：“吾道之初修，在健人筋骨，和人气血，调人情性，长人仁义，养人元气，终则炼人元神，成人元婴，结人金丹，通人仙境。各随本愿，必有所得。丹经读来口念诵，灵符记得笔能书，都不济事，须是修出真神，方是真功。道不贵谈说而贵修行，不尚知解而尚体验，正可谓：‘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道人不可不通佛法，亦不可不通法术；不可不通世务，亦不可不通旁门。然后乃能在尘世而出尘世，在旁门而出旁门。读丹经子书以穷理，修金丹大道以致用。道人讲实理，修实行，求实用，积实德，得实证，成实道，万事不外乎实字，讲论丹经道诀，春花也；修身行事，秋实也。春花即是木，秋实即是金，即是金木相并之道，大丹生成之理。悟明则丹诀处处可用，非记诵之词也。道书丹诀，千比万喻，说铅汞，说龙虎，说姹女婴儿，说黄芽白雪，说坎离交媾，说日乌月兔，皆不外神气之喻，皆不外性命之理。神气即是性命，性命即是身心，身心本具大道。道者，炁也，生物之本也。天地无此炁不能生万物，日月无此炁不能照万物。人身一小天地也，人无此炁不能育百骸，养百神，通百脉。气化形骸变万神者，此炁之妙用也。诸佛诸圣不离此炁，诸仙诸神直养此炁。此炁生于天地之先、上帝之前，无以名之，强名曰道。道即炁也，炁即道也。神从道生，亦从炁化，寓之于人，即性也。圣人云：‘天命之谓性’，即此也。忘七情，绝世欲，离人我，知阴阳，则天赋之性显，天寓之炁聚，天命之神通，天佑之丹结。性也，炁也，神也，丹也，皆吾人之道也。得此一，万事毕，汝其味之。”
龙啸云感到这就是对自己说的话，解自己之疑。自从那次定中育神，元婴成形，飞神出体，一下子，所记丹诀全活了，不再是记诵之诀、记诵之诗。众位师兄弟，想法和他一样，都觉得师尊的话是针对自己的教导。三丰给龙啸云夫妻和成家父子各一卷丹诀，都写着《五更道情》，是三丰先生和圆通禅师在闭关时所作，要弟子回去参研。
各位弟子回到静室，三丰和圆通回到关房。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三丰没有告诉弟子，自己在闭关期间修持什么大法，弟子们很好奇，不敢问，也不敢妄动心思，先生神目如电，一切事情都瞒不过他。弟子们都知道，师父一定修炼成神功秘法，总有一天，师父会把这些法门传给自己。于是，各自在静室打坐用功，体会三丰先生的《五更道情》。龙啸云夫妻体会的《五更道情》与成家父子领悟的是《五更道情》内容不一样，三丰一生作有不同的《五更道情》三十余首，有清静丹法，有阴阳丹法。阴阳丹法之《五更道情》，乃终南山遇仙得诀以后的事情，此是后话，略作提示。
龙啸云所受《五更道情》曰：
一更里，入禅房，清净身心不用忙，心猿意马休轻放。守定灵台白玉光，无事真人里面藏。主翁端坐昆仑上，黄婆勾引入洞房。婴儿姹女配成双，三家会合曲江上。二更里，上蒲团，思念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常发现。采取先天补后天，三关运转至泥丸。华池神水频吞咽，水火相交暖下田。偃月炉中至宝煎，三回九转把丹炼。三更里，一阳生，坎离交媾结婚姻，无牵无挂常清净。海底泥牛直上奔，绵绵一炁透昆仑。金水夫妻来交并，白雪长生在黄庭。炼就金丹不坏身，方才识透玄关性。四更里，觅宗风，西来大意在其中，时时常把功夫用。皓月当空彻顶红，照看自己主人翁。方知炉内铅投汞，玲珑塔里现真宗。金丹炼就了真空，千年万载身不动。五更里，合天机，玄关一窍少人知，谁人识得生死地！全凭戊己产婴儿，金光灿烂现牟尼。至宝收在丹田里，养就灵根与天齐。阳神妙体同太虚，黍珠一粒包天地。
这首丹诀，正是针对云儿夫妻的，云儿是黄龙禅师的弟子，早年学禅，夫妻两人都已修成元神婴儿，本诀能指导他们进一步修行。
成孝仙所受《五更道情》曰：
一更里，万事休，抖精神，坐床头。巍巍不动主人守，偃月炉中黄芽逗，七宝林中金液流，真阳一撞三关透。顷刻间，水火既济，灌泥丸，降下重楼。二更里，心要坚，三尸神，在目前。七情六欲来磨炼，目前仗起青锋剑，倒跨白牛走上山，阳神去把阴兵战。顷刻间，水火既济，一霎时，撞过三关。三更里，要持行，采先天，兔逢鹰。杳冥之内来真信，铅汞相投归炉鼎，取坎填离入内庭，黄婆用意相勾引。顷刻间，水火既济，六月天，井底成冰。四更里，用功勤，要高提，智慧灯。方把虎龙擒得定，紫阳双修性与命，散则成炁聚成形，九还七返真人认。顷刻间，水火既济，退阴符，炼就阳神。五更里，莫放参，将白牛，赶上山。婴儿出见明珠现，金丹一粒如珠点，收来放去任回还。尸贼锁在空王殿。顷刻间，水火既济，百日功，老变童颜。
这是清静丹法，适合入门不久的成家父子。三丰先生根据弟子的根性来传授法诀，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许相互打问师父所授内容，更不允许师兄弟之间互相传授。师兄弟间交流心得时，也不能轻易泄露师传法诀。这样做，一是为了弟子们专一修持所学，不动妄心，二是免得弟子们互生疑心，以为师父所传不一，对某某有偏心。师父传法前声明，法门只传当传之人，应缘之人。适合他人的法门，不一定适合你。师父给你传了适合你的法门，你显露给别的师兄弟，你不传授，他们会记恨你，你传授，有违师训。三丰对入门的弟子，都要他们发誓，做到：“互不询问，自修所传，永不妒忌，自修自仙。”不是一直不许相互传授，只有修炼到元婴成形，能自由出入宇宙与肉体，才可以相互交流师传，百无禁忌。
这一夜，三丰的四个弟子，都在静坐中参悟仙诀。天上云海苍茫，冷月孤照。
第二天，圆通禅师和三丰先生把弟子们叫到禅堂，三丰告诉弟子，三天后准备下山，去长安成家“益生堂”。大家在一起闲聊。三丰问弟子是否看过邱长春真人所著《西游释厄传》（今名《西游记》）？这本书是丘处机真人成道后为演道而作，元阳洞和龙阳洞中皆备抄本。弟子们都读过此书，圆通禅师也读过，烟霞子更不用说。这是一部天元神修丹法珍本，一直在道门秘传，坊间少见，修道者视为珍宝。三丰先生说：“你看，如来佛给观音菩萨三个紧箍儿，知道这三个箍儿的妙用么？”弟子摇头，说不知。龙啸云心中一动，那天夜里出神，元婴飞到虚空，吕真人给自己的元婴一个金箍儿，当元婴入体后，他内视到腹中元婴头上有个金箍儿发光，百思不得其解。今见师尊讲此话题，就知专门点化。
在《西游释厄传》中，观音菩萨把三个箍儿分别给了孙悟空、黑熊精和红孩儿。孙悟空乃太乙元神之象，给孙悟空一个紧箍儿，一禁神妄动也；黑熊精，乃坎源元精之象，给他一个紧箍儿，二禁元精走也；红孩儿乃圣婴之象，乃金丹道体，高于元神，所以孙悟空不能收服圣婴大王红孩儿，非得观音菩萨来收服，即便观音菩萨来收服，也是颇费周折，最后给红孩儿一个禁箍儿，三禁圣婴弃肉身也。三丰要弟子们用心看《西游释厄传》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孙悟空得紧箍儿，便“心猿归正”；第十六回《孙行者大闹黑风山，观世音收伏熊罴怪》，观音菩萨给黑熊精紧箍儿，并收伏他做守山大神，山，艮卦之象，艮，止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其道光明，守山，即“守止”，守光明之道，守静定之态；第四十一回《大圣殷勤拜南海，观音慈善缚红孩》，观音菩萨给圣婴大王红孩儿紧箍儿。你看，这三个箍儿都与观音菩萨有关，都来自西天的佛祖，正是以佛性来炼神炼精炼丹之妙。不修佛性，难成金丹。西天取经，即西天“取金”也。红孩儿是牛魔王的儿子，则圣婴大王元性中、根子里有魔性，必须以佛法化解，所化之法，不外“善”、“财”二字，行善道，积善德，财以积德，故红孩儿做了观音菩萨的“善财童子”。孙悟空和牛魔王曾在花果山有八拜之交，孙悟空为猴，生肖为申，申时应肾经；牛在丹功喻元精，所谓“大白牛车”者，元精之力也，则孙悟空与牛魔王，的确是兄弟，与肾精元气同根，炼精可以化气，炼气可以化神，孙悟空，精气所化之元神也。
龙啸云听得入神，没想到《西游释厄传》有如此奥秘，也理解了吕祖为何给他一个金箍儿，禁其元神妄动也，以免被外魔所侵，落入外道。想到仙师大恩，云儿泪流满面。其他师兄弟，各有所悟。金身禅院藏经阁中有多部《西游释厄传》抄本，圆通禅师命海正去藏经阁拿出五部，让弟子们在这三天专心参研。
圆通禅师知道海正将自己的生平告诉了诸位弟子，他感叹说：“修道不易，成佛亦难。只要心坚，难者不难。”他讲了两件自己还是张咏时的俗事。大宋初，他居住长安，帮助万家父女脱难后只身上华山，和张无梦、种放、陈景元师从陈抟老祖学道，心生出世之念，对老祖说要祝发出家，以修仙道。老祖说：“乖崖先生（乖崖是张咏之号，死后谥号“忠定”），他人我自不知，然先生，当将命理之半语汝。先生乃朝廷救火之人，其势如失火之家，待君救火，岂可不赴也。”圆通禅师说，当时老祖赠他一首诗，说日后自验：
自吴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
乞得金陵养闲散，亦须多谢鬓边疮。
圆通大师道：“当年虽不知此诗之意，亦知乃预言也。后来我做官，先到杭州，作杭州太守之后，转任益州，即蜀地也，应了第一句‘自吴入蜀是寻常’，杭州乃古吴国要地，孙权于此称王。我多为朝廷出力，乃至真宗皇帝说，‘得汝治蜀，朕可高枕无忧矣’。当时丁谓、王钦若专权，大好河山，受辽国觊觎，丁、王私结辽人，谋图私利，置社稷江山于不顾。我半生所为，不过为皇帝、权臣之歌舞筵中救火而已。于是心有所悟，渐有出尘之意，得遇石霜楚圆禅师，引我学佛。我上书乞归，真宗皇帝不准，不久，我鬓角生疮，皇帝知我病情，准奏我修养于金陵，一去多年，悠游水边林下，长养圣胎。其后朝廷多事，奉命复出，最终因我上书弹劾丁谓、王钦若奸臣误国，乞斩二贼，不意二贼专权，皇帝昏庸，贬我陈州。我于陈州得石霜化形之术，假死一场，脱身尘海，乃得自由。后知石霜之术，乃老祖所传。老祖知我与佛门缘深，故未领余入道门也。天意哉？命也。”
圆通感叹不尽，往事如烟，红尘似海。
圆通长老说：“我初与佛法结缘，尚在居蜀时，与高僧澄一甚善。当我归金陵前，澄一送别，我要他送到鹿头关，有事相托。出关前，我拿出一封封好的信给他，说：‘谨慎收藏，到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当请于官司，当众打开。切己，不可私自拆封，否则，必有大祸。’澄一得信，保存多年，至大宋真宗乙卯年，故交凌策侍郎帅蜀，于七月二十六日，澄一将此信交给凌侍郎，当着官府众同僚打开，里面是我的画像，提有‘咏当血食于此’。即请凌侍郎为我于此建祠庙也。七月二十六日，即我化形之日。留书蜀地立祠，因我做官，于此最久，生民得福最多，颇得人心，我离蜀之时，蜀民不忍者送我于百里之外，哭声动地。我当时发心，死后为鬼神，亦当造福斯民，以报民德。更重要者，我得老祖神修丹法真诀，又得石霜禅师点化，性命双修，颇有证验。建祠于此，亦我神修积德之一端。蜀人自唐以来，祀奉韦南康先生，凌侍郎于成都为我筑庙，灵验异常，为百姓造福于神道，我亦积德于无形。神乃众愿，此是真言。如今，蜀人多建张忠定祠，不独有韦南康庙也。”
读者诸君，对韦南康，笔者略作介绍。先生姓韦名皋，字成武，京兆人，生于唐玄宗天宝四年（745），卒于唐顺宗永贞元年（805），享年61岁。《旧唐书》有传，曾于唐代宗大历年间(767-779)平定安史之乱之余党，建立功勋，以一介书生而统兵，升为参军、监察御史,颇受宰相张镒赏识。后在平定内乱中多次立功，忠勇非凡。唐德宗贞元元年（785）为封疆大吏，贞元五年（784年）封为大将军、检校户部尚书兼成都府尹、御史大夫，任剑南西川节度使，镇守西南，在西南治郡达二十一年之久。当时吐蕃（今西藏）势力渐强，经常派兵攻击大唐，唐军多败，这使得离吐蕃很近的大唐属国南诏国国王异牟寻叛大唐，降吐蕃，屡次与吐蕃联合进攻大唐。韦皋临危受命，到成都后，学蜀汉臣相诸葛亮收服土著孟获七擒七纵之道，九次派使者到大理，对云南王异牟寻晓以利害、动以情义，又使离间之计，让异牟寻与吐蕃王仇怨加深，于是，异牟寻于贞元十年（794）与韦皋使者崔佐时在大理点苍山神祠签署协议，史称“贞元会盟”。德宗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九月，韦皋会同南诏共破吐蕃于雅州，生擒吐蕃大将军论莽热，斩首万余，降敌数万，吐蕃从此一蹶不振。韦皋稳定大唐西南边陲，功勋显赫，朝廷当即加封韦皋为检校司徒、中书令、南康郡王。故世人称他为“韦南康”。司马光《资治通鉴》云：“皋在蜀二十一年，重加赋敛，丰贡献以结主恩，厚给赐以抚士卒，士卒婚嫁死丧，皆供其资费，以是得久安其位而士卒乐为其用，服南诏，摧吐蕃，……府库既实，时宽其民，三年一复租赋，蜀人服其智谋而畏其威，至今画像，以为土神，家家祀之。”当时家家奉祀韦南康神像，以求保佑地方平安、家庭平安。
张咏统帅西南时，功勋不让韦皋，当时士民为之立祠，奉若神灵。当张咏化身为圆通禅师，得证大道后，以神通力，同时托梦给蜀地官长、士民，让他们将“忠定公庙”改建为“圆通寺”，成都、昆明都有圆通寺。如今仅有昆明的圆通寺尚存，建于大元大德五年，皇帝御笔题匾。
笔者多说几句闲话，与张咏交厚之高僧澄一，五十四年后，与南派祖师张伯端紫阳真人交厚。大宋神宗熙宁二年，岁在己丑，紫阳随陆诜大帅入蜀，访道成都，遇青城丈人刘海蟾，得其金丹火符之诀，隐居修炼，经海蟾子引荐，与澄一相知，时澄一乃八旬老僧，紫阳亦八旬老人，两人后来同隐于浙江天台。澄一能定中出神，与紫阳雅志相契，经常一起入定。有一天，澄一问紫阳，“今日能与君远游乎？”紫阳与他约定出神到扬州欣赏琼花（又名木绣球、聚八仙花、蝴蝶花、牛耳抱珠，今为扬州市花）。于是，二人结跏趺坐于静室。当紫阳之神到扬州时，澄一已绕琼花三圈。两人观花后，紫阳说：“可以折花为记”。当他们二人出定后，紫阳问澄一：“禅师琼花何在？”澄一的袖中空空如也，紫阳从袖中拿出琼花，与澄一把玩，澄一大为叹服。紫阳的弟子便问：“师父和禅伯同一神游，为何师父袖中有花，而禅伯没有？”紫阳说：“我所修者，金丹大道也，性命双修，是故聚则成形，散则成炁，所至之地，真神现形，谓之阳神。澄一师兄所修，欲速见功，不复修命，直修性宗，故所至无复形影，谓之阴神。阴神不能动物，故禅兄袖中无花。”弟子叹服。澄一便向紫阳虚心学习丹道命功，为玄门与宗门留下一段佳话，紫阳常向澄一请教禅学，故《悟真篇》之外集，多禅语也。闲话休繁，言归正传。
圆通禅师对云儿、蝉儿等人说：“体知六尘虚幻，根亦不真，名为身累，事为神扰，但得内无嗜欲之心，外无可染之境，则情欲不足累其身，华屋未能惑其意，物无所累，故已超然，使大音入俚耳，冀至言契众心，此即传道之质也，汝等味之。”圆通说完，朗吟一偈：
四山雪峰真佛座，一颗丹心空尘境。
尽底脱去世间有，自然常契真如性。
禅师吟完，大喝一声，“咄”。这一喝有如晴天霹雳，震得弟子们顿忘尘情，无尽烦恼，一喝之下顿断。这就是禅宗所谓“临济喝”。龙啸云、金蝉儿、成家父子今天总算领教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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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4-20 23: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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