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老 智 慧
第四讲 生死相对利人利己
《阴符经》的“天生,天杀,道之理也”这句话在有的版本中没有这句,大概是认为它的意义与上面和下面的文字不怎么相连贯,孤零零的突然有了这么一句话,以为它是衍文,或是什么人的注解,被人误当作了正文,加上了这么一句多余的话,所以,把它删了。不过仔细揣摩之后,觉得这句话的道理简直大得不得了,绝不是什么衍文,它是《阴符经》里非常重要的一章书,没有它,天与人的关系就没有讲尽,人生的意义也没有标明,就必然会成为《阴符经》里的一个大缺陷。
人生有两件最大的事,就是生和死。人在未生之前是什么都没有,是个“无”,出生是从“无”到“有”。死了又回归于什么都没有了的“无”。人死为鬼,鬼者归也,字音也相同。《说文》:鬼,人所归为鬼。《尔雅》:鬼之为言,归也。就是回归到“无”。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我怎么会被生出来?我怎么又死去?都不知道。不是我要生,我就会被生;不是我不想死,我就能不死。“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自生自死,自厚自薄。”(《列子》立命篇第七)。他说:生死都是自然而来,自然而去。我本不认识我的父母,他们也不认识我,而我就这么生了。我本不愿意死,而我或是不懂得摄生,或是碰到了庸医,或是突然什么事故,或是天年尽了,我就非死不可了。既然都不由我,那就是自然而然。因此,《阴符经》不说生,也不说死;却说是天生(自然而生),天杀(自然而死)。除人类之外,天地之间的万物也莫不如此。其实就是一个“生”,一个“死”。一个始,一个终。
生命,由始至终的这一个过程却有长有短。彭祖活了八百岁,所以大家称他为:寿。殇子只活了一下,所以大家称他为:夭。可是彭祖比起那棵以八百年为春,八百年为秋的叫大椿的树,就好像殇子。而殇子比起朝露,就像寿星了。从绝对的寿夭观点来看,彭祖可以被看为寿,殇子是夭。从相对的观点来看,在一定的条件下,殇子可以为寿,而彭祖可以为夭。根据相对的观点:“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庄子》逍遥游·齐物论)。
同理,天下事物的发生和终结也都并不是绝对的。“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庄子》秋水篇。)”就是说: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接着为帝。皆大欢喜,很顺当。可是燕国的国王哙,把王位让给宰相子之,子之接受了之后,国人不服。挨过了三年,燕国大乱。齐国就打来了,燕王哙和子之都被杀。同样都是禅让,却无谓地招灾惹祸,很不顺当。汤、武经过争斗,都成功了。可是,楚平王用计强夺了儿子的妻子做小老婆,事发之后,把太子建杀了。太子建的儿子白公胜在襁褓之中,好不容易在伍子胥的保护下,千辛万苦逃得了性命。后来白公胜起兵争取自己合法的王位,却被叶公杀死。白白辛苦了一辈子也不能成功。完全符合了列子“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的观点。接着,列子引老子对关尹子所说的话:“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就是说:敢与不敢,利与不利,天对这些当中,所喜的是什么?所恶的是什么?几乎没有人能知道。连老子都说难以知道,那么,还有谁能知道?列子根据这个道理,引出自己的结论:去迎合“天意”根本就是徒劳,去揣摩计算“利害得失”,更是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还不如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算了。(《列子》力命第七)。正是俗语所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有该做的就去做,这一点还多少在我们自己的手中,其他,算着它是利,却突然转化成害;算着它是害,却突然转化成了利,利害得失都不在我们自己的掌握之中。也只有凡事该做就做,尽其宜,不计其利了。
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生和天杀,都是道的行动操作。理,根据《礼记》:“理,发乎外。而众莫不承顺。”郑玄注:理,谓言行也,容貌之进止也。所以,天生,天杀也都是道的表现。人的生命,在从生到死的过程中,虽然有许多许多的无可奈何和不知其所以然,但是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不为自己打算的。都想明天比今天更好,各人都在不同的程度上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列子在《力命篇第九》里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根据五类人的心理性格情况,分为五组。每组有四个不同性格和行为表现的人。
第一组,谎言诈骗,轻举妄动,迂缓懒散,急速暴躁的四个人在社会里交往,各自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可是整年彼此都不知道彼此的实情,都各自以为自己是最具有深厚智识的。
第二组,巧言奸佞,愚鲁朴直,鲁钝糊涂,狡猾献媚的四个人在社会里交往,各自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可是整年彼此都不说明各自的技术,都各自以为自己是最具有精湛技术的。
第三组,江湖顽戾,真情流露,口吃语笨,猴急打听的四个人在社会里交往,各自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可是整年都不互相交流,都各自以为自己是最具有锐利才能的。
第四组,欺辱嘲弄,拖延推诿,猛冲直撞,优柔狐疑的四个人在社会里交往,各自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可是整年都不互相勉励,都各自以为自己是最没有乖戾行为的。
第五组,结交随和,刚愎自用,耍权弄势,孤芳自赏的四个人在社会里交往,各自追求着自己的志愿。可是整年都没有彼此看望过,都各自以为自己是最懂得适宜时机的。
这里描写在一个大社会里,形形色色的人们,虽然互相矛盾,但在各自的心目中都在追求着明天比今天更好的志愿。到底谁是谁非,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也就是以他人为非。实际上,是两个手指头指着别人,三个手指头却指着自己而已。这样的社会不健康,很快就得到“天杀”的终结。自然似乎一面在包容着每一种人,却一面又无情地淘汰另一种人。老子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有的版本作:漏)。”(《道德经》 73 章)。宇宙自然这个大电脑在最初有人类的时候,已经设定好了处理人类的程序,似乎还一直都在升级和时刻都在更新,把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记入资料,然后自动分析处理,表面看上去好像无形无影,实际上一个也没有漏掉。古人警告说:“无愧于屋漏。”是根据推理说的,“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根据经验说的,虽然那时他们不知道有个宇宙大电脑在。道家一直主张:现世现报。别人却讲:来世报,阴曹报,这都太渺茫,没法科学举证。倒是现世现报比较科学,可以举证。我从小就很注意搜证这个问题,七十多年来,虽然时间不长,我的资料显示: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的确言之有据,丝毫不爽。
人类思想行为如此分歧,原因到底在哪里?过去心理学家曾主张过,人生之初,如同一张白纸,以后所学所染,才塑造成型。这话现在已经很不妥当了。由于基因的发现,密码可能来自许多代以前,几乎垄断了一个人的性格,包括健康,差不多在那张白纸上就先占领了一小半去,涂上了既定的色彩;胎儿在受孕的当时,父母的心态,行为与健康情况,又在白纸上添上了一些固定色彩,胎儿在母腹中,母亲的营养,思想,行为都对胎儿成长有一定的影响,又在白纸上加添了色彩(科学证明:从受孕到出生,父母若有不可告人的罪恶隐私,不但影响胎儿的心理状态,抑且影响到胎儿的长相和基本健康以及其性格);到了出生,小儿的人格、性格的一半都已初步决定了;以后就是后天的习染和教育,就到了孟母择邻的时期,这段时期在白纸上加添的色彩,更为重要。俗语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以后活到老,学到老,恐怕那张白纸也差不多都填满了,也凭着这张纸来随时决定他的终结归属。若有像除三害的周处那样的青年人,从杀人害人的极恶,因为听了时吉老人一番劝告,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极善,并且建功立业,成为国家的封疆大臣,那是非常突出的少数,如果仔细分析,周处的背景原本是不坏的,所以才有那样悔悟转变的可能。根据犯罪学统计资料,有犯罪倾向的人,包括反社会规范,政治、社会、经济等犯罪,用情爱、宗教或教育等感化,效果都不大。有效果也多是暂时性的改进,姑息则后果更糟。一旦环境中遇到有触发的条件,他们依然再犯。虽然他们自己在理智上也极不愿意犯罪,但是犯罪的冲动却不由自主,无法自制,损害已经铸成,事后后悔又来不及了。严厉的刑罚与感化并用,几乎可能比较有实际的效果。
人的行为取决于他的思想,思想就是他的观点,包括宇宙观,人生观以及价值观。观点完全被他对人、事、物的认识、感觉、经验所左右、所限定,而他的认识,感觉和经验有一半在出生前就早已被限定了。因此,人人万殊,因素交错绵长太复杂了。管子曾主张: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他希望用一百年的时间来改造一个人,其实,谈何容易?如果要刨根的话,恐怕五百年还嫌短了些。不过根据进化原理,普遍地说,相信后人总比前人贤。
人除了上面谈到的“万殊”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局限,就是自私。因为人都有一个具体的身体,而爱护自己的身体是人的生存的本能,除非是不活着了。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说的是非常现实的现实。就“人人为己”的这个事实推而广之就是个人主义思想,认为人都是绝对自私自利的,因此绝对要保护自己,不受别人侵犯。每个人都保护好了自己,就自然会没有人受到侵犯,于是相安无事,天下太平。在中国最先主张个人主义的是杨朱,他的理论大半附在列子书里。不过在个人主义的思想里,有着一个假设,就是人人能够有充分的智力与实力去保护自己的这个假设。如果有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既不保护自己,也不保护别人,于是就必然大乱。一乱了套,就导致天下大乱。同时,实行个人主义,必须给予个人充分自由,自由到可以充分使用自己的智力与实力。人有了个人的充分自由,就必然为所欲为。一面是纵欲的结果,人必定早死,多病,社会负担不断加重,大家都不得幸福。另一面为所欲为,就必定侵犯到别人(虽然有人变相主张自由以不损害他人之自由为原则。如此则还原为没有自由。),那被侵犯的人要保护自己的自由,就必定发生冲突,斗争。从为个人的利益而斗争,扩展到一群利益相同的人联合起来斗争,范围越裹越大,就变成了战争,世界大战,最后是整个人类毁灭。
自私是与生俱来的、自动嵌入的、自动毁灭机制。好像氧气,是人生一时都不可或缺的生存要素。但是,它在向人提供生存的同时,也对人体进行氧化作用,从而造成衰退老化及其他严重疾病,使人迅速死亡。人生于氧,也死于氧,是个自动嵌入的死亡机制。明白了这一点,人就要时时注意服食“抗氧化”的食物和中药,这是人类反制氧化的智慧!
从政治或社会的层面来说,与个人主义相对的恰恰是社会主义,在中国早期是以墨翟为代表。根据孟子的抱怨:天下不是归于墨,就是归于杨。总的来说,整个中国被这两大派思想所盘踞。墨子的学说:(一)兼爱。墨子认为:天下之所以大乱,是因为人的自私自利,要利己就必定损人。从父子、兄弟,到君臣和国与国之间都因利己而互损。他说:“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人相爱,则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墨子》兼爱中)”。同时,爱事实上已经包括在爱人之中了,利人就等于利己。要利人,然后才能保证利己。他从兼爱推广到平等互惠。这是墨子学说的核心之核心。(二)非攻。非攻是兼爱思想的一种具体化。他认为:国攻打国,就是强凌弱,众暴寡,而那些兼并者,掠夺者,总是把战争扭曲成他们的正义行为。其实战争的结果,不止是被攻的一方遭受重大不幸;就是攻战胜利的一方,也要遭受劳民伤财、众叛亲离的惩罚。至于汤伐桀,武王伐纣,是为了扶助弱小人民的革命之战。只有真正正义的诛伐犯罪之战,才是合理的。(三)尚贤。主张彻底打倒阶级制度,强调农民、工人参政的重要性。“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墨子》尚贤上)。(四)尚同。要统一天下是非的标准,天下层层政长,都是由人民推举出来的,他们代表人民的意志。因此,由代表人民的政府统一天下是可以信任的。下面一层把好的意见往上面反映,叫做上同。上面有了过失,就必定要规正,叫做不下比。这种“等级中央集权制”是墨子主张的体制,他认为对天下有利而无害。(五)节用。主张国家经济必须根据固有财力,使人民各尽其力,各事所能,各得所应得的奉给,但不许奢侈:极五味之调,芬芳之和;不致(进口)远国珍怪异物。饮食只要足以充虚继气,强肱股,耳目聪就好。一定要除去“无用之费”,珠玉,鸟兽,犬马等玩好奢侈之物,一律除掉。节省民力,发展生产,增加民力。司马谈评论说:“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论六家要旨》)。(六)非乐。墨子反对大搞文艺娱乐活动,他认为王公大人作乐绝对是奢侈和浪费,是竭民之才,夺民之利的坏东西。因为他们要撞巨钟、击鸣鼓、弹琴瑟、扬干戚,必要厚敛于民。那些为他们歌舞的演员都要吃得好,穿得华丽,都不去生产劳动。不但减低了国家生产力,还更浪费了民财。在上的一大堆人天天娱乐(上了瘾),就必定耽误了政事。在“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的时候,作乐和兴利除弊简直背道而驰。如果一国上下都从事文艺娱乐活动(谁不喜欢),国家就必定贫穷,甚至灭亡。(七)非命。墨子痛斥“命运”之说,如果什么都是命定的话,王公大人国也不必治了,农工也不用生产了,就等着百姓离散,社稷倾覆吧。他强调:“义人(好领导)在上,天下必治。”(《墨子》非命中)他说:“命者,暴君所作,穷人所述,非仁者之言(同上)。”他把人力置于天命之上,很有“人定胜天”的味道。墨子的主张的重要部分,略如上述。其他还有,就是把他自己否定了的天命又肯定了回来(《天志篇》),并且很崇信鬼神(《明鬼篇》)。不过除了“天志”和“明鬼”外(他的鬼神论是利用鬼神来对犯罪作恶者发生吓阻的力量,因为人的潜意识里有着亏欠感和罪恶感,时时都在暗中害怕和恐惧,以毒攻毒,他认为这是对症下药。),他是一位彻底的唯物论的社会主义者,甚至于是个共产主义者,他组织了自己的“军队”,作出了为人民、正义而武装斗争的榜样。有学者说:墨家思想渊源于老子,这是很正确的。可惜他的逻辑运用是“三段论法”的平面逻辑,而不是辩证法。奇怪的是三千年前,中国人的思想,不是扬朱的个人主义,就是墨翟的社会主义,分为对立的两派。而现今世界上的人类也是不是个人主义,就是社会主义。看来这个势头还方兴未艾。这也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大家的觉悟性的问题,还是需要时间和努力的!
庄子在《盗跖篇》说了一个寓言故事,把孔子和盗跖的对话,写成了两类人生观的错综交织的箴言。故事说:孔子的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这个盗跖仪表出众,能力超群,却不遵王法,率领部下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打家劫舍(杀富济贫),杀了不少人,常吃人的心肝,人人都怕他。有一天,孔子遇到柳下季,对他说:“你有管教兄弟的义务而不管教,你要是不管教他,任凭他害人,我就要替你去管教他了。”柳下季说:“父兄管教是一回事,他听不听又是一回事,盗跖这个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他很有自己的一套,你还是免了吧。”孔子不听,命颜回驾车,子贡在右,去见盗跖。到了地方,叫随从进去通报。盗跖发怒说:“莫非就是鲁国的那个巧诈虚伪的大骗子孔丘吗?不见不见。你替我告诉他:‘你巧作语言,妄造文字,假托效法文、武,头戴着浮华的帽子,腰围着大牛皮带子,口吐繁琐的文辞,谬误的理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到处夸耀口舌,搬弄是非,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学士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和本来面貌,假托忠贞孝悌之名,而想得到侥幸的虚荣,追求短暂的封侯富贵,你的罪孽深重极了,赶快走掉,不然我就把你的心肝当午餐了。’”孔子听说,就再叫随从进去说是柳下季的朋友,请求赐见。盗跖答应了。孔子就躬着身子,避开席位,对盗跖一再下拜。盗跖说话的声音洪亮如老虎,对下拜的孔子说:“起来,说得可以,我让你活命,如若不然,立即处死。”孔子说:“您生得这样英俊高大,强壮完美,智慧包天罗地,勇猛胜过古今,无论老少贵贱,见到您的都欢欣鼓舞。我愿意为您出使各国,请他们为您建造大城,宽广几百里,人民几十万户,尊封您为诸侯。这岂不是大丈夫您应该得到的吗?”盗跖很生气地回答说:“丘,上前来!你可知,可以用利禄去诱劝的、可以凭言语去打动的、都是愚昧、鄙陋、平庸之人吗?我长得美好,是我父母的遗传,我早知道,你这种人,就是那种‘当面称赞,背后讥毁。’的小人,用大城、众民来诱惑我,根本就是把我看做平庸之人!你不知道:城邑大的,能比天下更大吗?怎么尧舜拥有天下,而他们的子孙都贫无立锥之地呢?汤、武自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强凌弱,众暴寡,汤、武本身就是祸乱的暴徒。你修习文武的道理,希图掌握天下的言论,峨冠博带,宽袍大袖的,狡言伪行,到处去欺骗迷惑世人,不过是想求得虚名富贵而已。天下最大的盗贼就是你!可是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呢?却把我称为:盗跖?你用虚空言辞把子路骗来跟从你做弟子,然后天下都以为孔丘是个大好人,大教育家,有办法能够阻止侵暴,禁止祸乱。结果子路要杀国君而不能成功,反被剁成肉酱,这是你的所谓教育的成功吧!你这个大骗子,骗死了多少人,迷惑摧残了多少人的心思(等于吃掉了他们的心肝,却让人好像没有看见一般),你却不负罪责,倒还自命不凡,洋洋得意。你自命多才多能,比人家都强,可是,两次在鲁国遭到免职之羞,又在卫国受到削藉之辱。你在齐国穷困,在陈、蔡之间,潦倒得连饭都没得吃。你自己穷困潦倒得都不能在天地之间容身,连做一个起码人的资格都没有,那你讲的那一套还有什么令人听从的价值呢?……你如果来跟我讲鬼的故事,我不知道。如果来说人的道理,我比你知道的清楚得多了。现在轮到我讲给你听,一个人的寿命,高的不过一百,其次八十,再其次是六十,除了疾病痛苦,死丧忧患之外,其间能够欢乐开口笑的,一个月里难得有四五天罢了。天长地久,而人的生命好像骥马飞驰经过隙缝一般那么短暂。如果一个人不能舒展自己天然的秉赋,颐养自己天然的寿命,就根本不是通达情理的人。你所要说的东西,都是我早年就扬弃了的渣滓。你赶快走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姑且饶你不死。你的道理,都是狂妄无信、巧诈虚伪的谎言,保存不了人的天然真性,根本不值得讨论!”
于是孔子再拜退出,上了车子,精神恍惚,他要自己驾车,缰绳不觉掉了三次。眼睛茫然不能见物,面目如死灰一般,靠着轼,低着头,气息微弱。回到了鲁国的东门外,又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哎呀,好几天不见,你的车马好像远行了一次一样,莫非去见了盗跖不成?”孔子说:“是的。”柳下季问:“是不是他冒犯了你?”孔子说:“对呀。我是没有病倒用艾来灼烧自己。急急忙忙地去触虎头,捋虎须,几乎被虎吃掉了啊。”庄子真是淋漓痛快,无独仅有的幽默。却又把两种不同的人生观、价值观,清清楚楚地摆在人面前,让人无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