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月報創刋詞》
1939年1月1日
修道與學仙(二)
仙道月報主編 志真汪伯英
修道與學仙,這兩件事,究竟是一是二?為異為同?雖已在本刊上及《揚善半月刊》中,《口訣鈎玄錄》內,略加說明,俱猶嫌太簡,語焉不詳。學道學仙者,尚未免有疑義存於腹中。茲特再就鄙見所及,一申言之,然歟否歟,尚請高明教正。
按道之與仙,就其本原方面而論,根據宇宙一元之論,則不能分別。修道即可成仙,學仙亦可成道,故歷代丹經道籍,玄學仙書,每每混而稱之,總而言之,職是故也。但根據過去的事實而論,學道者每不主張成仙,以為仙有相,有相即有界,有界即有壞,遂謂學仙者,是執相修行,不足為貴。此南華老仙(即莊子),東籬處士(即陶淵明),邵康節,蘇東坡輩,皆有此等論調。如:「齊大小,一彭殤,安知死者不如生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甚樂,及覺為莊周,亦不過爾爾。」此莊子之不貴長生也。「富貴非吾願,帝卿不可期,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此靖節先生之不欲長生也。邵康節先生《繫壤集》中,雖有所謂:「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及「天宮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等語,似乎是個學仙者,然其五言律中又有一首詩所謂:「安樂五十年,一旦致重疾,仍在盛夏中,伏枕幾百日。砭灸與藥石,百療效無一,以命聽于天,於心何所失。」則亦似生死不關心者矣。若東坡之〈赤璧賦〉中,其所謂:「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以水月比人之生死,則人之生死亦不過暫時之示現,而其實未嘗生死也。蓋他們皆主張樂天知命,任運如如,所謂優哉游哉,聊以卒歲。一方面在社會上隨便做事,一方面確看透了根本原理,有也好,無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富也好,貧也好,貴也好,賤也好,得失均弗在意,榮辱都不關心。他們併可以引用老氏的「死而不亡者壽」,及夫孔門的「朝聞道,夕可死矣。」兩句成語來作為標榜。諸如此類,均可以稱為修道,但不得謂之學仙。蓋道為空洞之名,無形之氣,祇要默識於心,自己心裏明白,對於肉體的壽夭強弱,不復過計,聽其自然,此之謂修道,亦可謂達道,亦可謂達人大觀,
佛教的大乘思想,亦類於此。然此亦是有聰明智慧者之所能為,並非同普通人之醉生夢死也。
至於學仙者則更進一層矣,不論天地人三元,必須要經過一種堅苦的工夫,和不休息的煆煉,不能隨便做事,要與社會上人斷絕關係。久之,方有神通變化,不可思議之境界發現,然後仙道圓成,乃出而應世,作一切利人濟物之事,方便隨緣,化導眾生。此事實較學道者為難,蓋必須有相當之機緣,及相當之環境,乃能履行,否則徒知其方法與口訣,亦無益也。昔賢之所以都主張學道而不主張學仙者,蓋亦以仙之難學,若可望而不可即,機緣不熟,環境不合,於是退而學道慰情,聊勝於無,非真鄙仙也,實不可奈何以自解嘲也,執相修行云胡哉?此種情形,不特古人如此,今人亦未嘗不如此。然既不能正式進行學仙之功夫,而先行其易以學道,亦甚正當,堅固煅煉之功夫,則待時而動,不必預設成見於胸中,反致欲速不達,徒勞心焦慮耳。或謂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待時而動,恐時不及待,奈何?曰達人學道,亦善能攝生,雖不獲仙,而亦可延長壽命,即或有不良的遭遇,未克保全其天年。然「天長地久有時盡,此志綿綿無絕期。」未來的前途無量,只要願心不滅,必能貫徹初衷,浩浩長天,茫茫大地,安得永無機會乎?所以奉勸學仙志士,一時若不克如願,姑先學道可也。
又問老子《道德》中究竟主張長生而學仙乎?抑不主張長生而學道乎?若謂主張長生而學仙,則何以又云:「吾之有患,為吾有身,吾若無身,吾有何患?」若謂不主張長生而學道,則書中又明明標著長生久視,與綿綿不絕,用之不勤等語,且又自商至周,住世七八百年,然後西出函關,史尚稱其不知所終,則他的學說和宗旨與事實,真要弄得人家莫名其妙了。今試為剖解這兩段文章的真意義如下,是否有當。敬質之我師,併就正有道。夫「吾之有患,為吾有身,吾若無身,吾有何患?」此則真為執相修行者言也,蓋恐人枯坐死守,不達自然,不知變化,執身為道,遂致愛之反以害之,欲益反損,弄出毛病,此其一。尚有人貪生怕死而不知生死之真詮,百般求生,而反促其死。若知有身為患之理,則遺身忘生,而身反長生。亦猶富貴之家,求欲生子而偏不得生,貧苦之戶,不欲其生,而偏偏多子。蓋此中亦有自然之理,而合造化妙用,不可勉強,此其二。
至於又講長生久視、綿綿不絕等語,此則又指執空之人為言,如誇談大乘,侈言明心見性,不達性命雙修之理,而妄加毀謗。雖其時此等學說尚未流行,而老氏一若逆知之者,故預為是說以作防範,一方面亦以示學仙之初步方法,須要謹慎守護,時刻不離,雖不可膠柱鼓瑟,勉強死守,而亦不可好高跨大,而自甘暴棄也。此老聖之所以為道之祖而亦為仙之宗耳,故作修道與學仙說。
洪碩峰輯錄 洪秀英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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